意识浮沉间,沈缨坠入了一场旧梦。
她跪在地上,裙摆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手指还在发抖,四周是破碎的瓷片和凌乱的脚印。
她记得那个男人的血溅在她脸上时的温度,和他的惨叫声。
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男人一步步朝她走近,沈缨直起腰,做好了被问罪的准备。
他在她面前站定,目光扫过满地的狼藉,最终落在这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身上,带着审视与好奇。
“就是你杀的人?”
沈缨抬头与他对视,眼神麻木而平静。
“他该死。”
姜禹笑了,他蹲下来,与她平视:“你可知他是朝廷命官?杀了他,你也难逃一死,何不顺从?”
“比起死,我更怕任人宰割。”
“所以你就先下手为强?”姜禹打量着她,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这样瘦小纤细的人能划破一个男人的咽喉,“但就凭你方才做的那些事,你会被处以极刑,死的更难看。”
“我知道。”沈缨垂下眼,“可若是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么做。”
姜禹伸出手,将一缕碎发从她眼前拨开,露出一张小巧白皙的脸,睫羽纤长,眸若寒星,不难看出是一个美人胚子。
“你叫什么名字?”
“缨儿。”
“缨儿,”他念了一遍,唇角微微上扬,“你可知道,这个世上敢杀人的人很多,但敢在杀了人之后还不逃不哭不求饶的,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
沈缨没有说话,求饶,眼前的人难道就会放过她吗?
“让我给你讲个故事。”姜禹站起身,负手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天色,“我幼时曾路过边境的一个小村落,那个村子被魏国的骑兵洗劫过,满目疮痍,遍地尸骸。有一户人家,夫妻都死了,只剩下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抱着母亲的尸体,不哭也不闹,就那么坐着。”
他顿了顿,“我把那个孩子带走精心培养,如今他成了我最得力的暗卫。”
沈缨抬头看他,眸中尽是疑惑,不明白他为何要与她说这些。
姜禹转过身来,逆光而立,半张脸隐匿在阴影中:“那个男人意图侵犯你,你反击了,你却要死,你可知道为何?”
“一命偿一命。”
“错了。”他摇头,看向她的目光中带了一丝怜悯,“因为人命有价,你的命贱,他的命贵。”
他的言语直白而犀利,字字诛心,沈缨的心底生出一股愤怒与憋闷。
“这个世道就是如此,弱肉强食,没有人在意小人物的死活。”姜禹见她一副不服气的神情,兴趣更甚,“但若是有朝一日,昭国足够强大,坐拥天下,便不会再有像你这样的小女孩被人随意买卖,欺凌折辱。”
“你说这些,跟我有何关系?”沈缨问。
兵权天下,那些高居于庙堂的东西,对她来说如同空中楼阁般遥不可触,她每日所想的不过是如何吃饱饭,少挨一顿打。
“自然有关系。”姜禹负手,天潢贵胄的气场散发出来,“孤乃昭国太子,可以免你死罪。”
“但你要从这两条路中做出抉择,第一条,留在我身边,做我的侍妾,从此锦衣玉食,没人敢再欺负你。”
沈缨的睫毛颤了一下。
“第二条,”姜禹目光灼灼,俯身在她耳畔,“我送你去一个地方,教你一些东西,会很苦,很危险,甚至可能会死。”
“但若成功了,你的命运将由自己掌握,不再任人摆布,不再成为附庸,甚至可以解救许多像你一样的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沈缨不由得对他言语间描绘的画面产生向往。
“我选第二条。”
姜禹笑了,仿佛早已料到。
他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递给她:“把脸擦干净。”
“记住,你要学的第一课,”他伸手轻点她的额头,“是收起这副倔强的表情。”
视野渐渐模糊,姜禹的脸在雾气中扭曲消散。
沈缨再次睁眼,站在一片空地里,面前是一口装满水的缸,缸上悬着一颗银珠,用绳子系着,绳子下则燃着一支蜡烛。
“今日考验你们的耐力,将头沉进水缸,能坚持到这根绳子被蜡烛烧断,才算合格。”
随着话音落下,沈缨被大力按着沉入深水中,四周是黑暗的,冰凉的水呛入口鼻,她无法呼吸,只想奋力往上浮,再往上。
眼皮很重,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终于睁开了一条缝。
入目是一片暖黄色的光,烛火在帐幔外轻轻跳动,照亮了帐顶的暗纹。空气中有淡淡的药香,混着炭火的气息。
沈缨一时有些恍惚,分不清这是何处,她转动眼珠,视线缓缓下移,忽然顿住。
床榻边,有一个人。
裴云峥没有睡在床上,而是和衣卧在脚榻上,那里又窄又硬,他身形高大,只能勉强蜷缩在上面。
他的外袍没脱,头发散着,一条手臂垂在榻沿,指尖几乎触到地面。烛光映着他的侧脸,下颌的线条依旧锋利,那双总是深沉莫测的眼睛此刻闭着,眉头紧蹙,即便睡着也没有松懈。
像一头守夜的狼。
沈缨盯着他看了许久,想坐起来,岂料后背刚离开床褥,一阵剧痛便传来,她闷哼一声,额上瞬间渗出冷汗,整个人又跌了回去。
那声细微的响动惊动了脚榻上的人。
裴云峥霍地睁眼,目光凌厉,但在触及到她的瞬间消散了大半。
“醒了?”
他的嗓音有些哑,看见她因痛苦皱成一团的脸,迅速坐起身,关切地问:“怎么了?”
“扯到伤口了。”沈缨疼得不停吸气。
裴云峥连忙扶着她靠在软垫上,动作小心翼翼,轻柔无比,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沈缨怔怔地看着他,发现他眼中布满血丝,眼底一片青黑,下颌也冒出了一些青色的胡茬,她从未见过他这副憔悴模样。
“王爷守了多久?”
裴云峥没有回答,反而问她:“为何要替我挡那一剑?”
沈缨思考着这个问题,记忆倒转至那日猎场上。
“王爷的命比我的金贵。”她说,“您是靖王,是魏国的摄政王,若出事会动摇国本,我不过是一个小小侍女,死了便死了,没什么可惜的。”
裴云峥显然并不满意这个回答,声音沉下来:“我不想听这些敷衍之词,说实话。”
沈缨敛下双眸,眉眼间流落出脆弱之色,苍白的面容令人揪心。
“因为王爷死了,我们也活不了。那日猎场上,王上已下令要杀我们,您若活着,他或许还会顾忌几分,您若死了,我们四人必死无疑。”
这个答案将她的舍身相救拆解得只剩利益与计算,一丝真心都不剩。
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檀香袅袅,将她的眉眼映得朦胧,裴云峥注视她许久,始终未说话。
沈缨不自觉攥紧被角,因他模糊的态度感到紧张。
他生气了吗?
“你救过我。”在她快要撑不住时,裴云峥终于开口,“我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
沈缨猛地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什么条件都可以?”她问。
他眸光幽深:“只要在本王能力范围内,不违背魏国的利益。”
沈缨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可这些念头还没来得及成形,帐外便响起了脚步声。
墨竹端着木托盘进来,站在门口踌躇不定,不知该不该走过去。
“王爷,到换药时间了。”
裴云峥当即站起身,整理好衣冠:“你可以慢慢想,待决定好了再告诉本王。”
“还有,”他转身时顿了顿,“人一旦身死,便归于一抔黄土,没有贵贱之分。”
他撂下这句话,掀帘出去,对墨竹道:“进去吧。”
沈缨沉浸在他的话中,久久不能回神,墨竹以来到榻边坐下,怜惜地看着她苍白虚弱的脸:“这几日我一直担心你醒不过来,好在你最终没事。”
“劳姑姑挂心。”沈缨对她笑了笑,“我昏迷这段时日是姑姑一直在照顾我?给你添麻烦了。”
“你这丫头净气人。”墨竹从托盘中拿过纱布和伤药,边替她换药边轻斥,“再说这些没良心的话,往后我就真的不管你了。”
“我不说了。”沈缨假意捂住嘴,眨了眨眼睛,又环住她的手臂亲昵蹭着,“姑姑是这世上最好最大度的人,您别生我的气。”
墨竹绷着的脸露出笑意,倒真不是与她计较:“就你会卖乖。”
见她没生气,沈缨便放心下来,问出心中疑惑:“王爷为何会在房中?他一直守着吗?”
墨竹缠好纱布:“你的房间有人轮守,但王爷或许是不放心,昨夜忽然进来,亲自守到现在。”
听到答案,沈缨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她一个小小侍女,裴云峥竟能做到如此,只是因为她为他挡了一剑吗?还是因为别的?
墨竹换完药便离开了,沈缨再次沉沉睡去,再睁眼时,绿歌与姝月坐在床榻前。
看见沈缨睁开眼,绿歌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可算醒了。”绿歌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微发抖,“你昏了三天,我们都要急死了。”
“这不是没事了嘛。”沈缨笑着安慰她。
“幼沅呢?”她问,目光越过绿歌和姝月,在她们身后搜寻,“她怎么没来?”
此话一出,绿歌表情僵住,姝月的脸色也变了。
沈缨察觉到异样,心中涌起一阵不安:“怎么了?幼沅出什么事了?”
绿歌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回答,她看向姝月。
姝月咬了咬牙,开口道:“幼沅进宫了。”
沈缨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进宫?进什么宫?”
“魏王看上了她,要她入宫。”眼见瞒不住,姝月索性将事情摊开说清楚,“昨日宫里来了人,把她接走了。”
沈缨的脑子嗡了一下。
“你们就这么让她走了?”她质问道,激动之余牵动了后背的伤,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却顾不上,“后宫尔虞我诈,她性子单纯,独自在宫中如何自保?更何况魏王此人心狠手辣,他……”
她差点脱口而出“他连自己的王叔都敢杀”,话到嘴边终是咽了回去,但意思在场之人都明白。
“我们能怎么办?”姝月的声音冷下来,“那是国君,他想要一个人,我们有本事拦吗?”
“那也不能……”沈缨气得浑身发抖,想要坐起来,被绿歌按住。
“缨儿,你别激动,你身上还有伤。”
“我怎么不激动?”沈缨红着眼看她,“她是我们的妹妹,她才十六岁,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羊入虎口?”
“那你要我们怎么做?”姝月站起来,“冲进王宫把她抢回来?然后呢?我们四个一起以死明志,彰显刚烈?”
沈缨被她的话噎住。
“幼沅是自愿的。”姝月的声音低下去,“她说,与其被逼着进宫,不如主动迎合,至少还能给自己留一点体面。”
沈缨怔住。
她想起了骊山上裴景桓看向她们的眼神,发号施令时的果断与无情,一国之君,想杀她们就像捏死几只蚂蚁一样简单。
他对幼沅的兴趣,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是占有,是掌权者对一个无权无势的女子的一种居高临下的垂怜。
她们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
沈缨忽然觉得很无力,攥着被角的手也渐渐松开,这一生拼命想要留住的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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