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天工庐后,文鳐带着衔微游历四方,多次去往南境扶光居,均吃了闭门羹,又数次折返西海找寻蓬莱,许久遍寻无果。
漫长的旅途之中,为了让衔微住得舒服些,文鳐特意在背上铺满了松软的羽毛和茅草作为褥榻,但衔微远不像瞿如那样好对付——幼鸟不仅无论如何都睡不惯文鳐的背,但凡游得稍快些、颠到了,她便发脾气叽叽尖叫,用刚硬起来的喙把文鳐的背鳍底部啄得血肉模糊。
衔微一日日长大,发脾气时的啄咬力气也越来越大。
文鳐终于受不了了。
它毅然决然地游向风露版图的最西边,在崦嵫山脚下的海岸搁浅,一上岸就化作幻身把衔微拎起来。
半大的雏鸟被提着翅膀,在人鱼的手中挣扎着吱哇乱叫,那撕心裂肺的样子又让文鳐想起她在扶光居中乞食无果的可怜样。
文鳐叹口气,松了些力气:“小朋友,我们得好好商量一下……”
衔微眼疾嘴快狠狠给了文鳐一口,瞬间见了血。
“嘶……”
文鳐两只手卡着她的翅膀根固定住,把雏鸟架到自己面前,盯着她加重语气恶狠狠地说:“看来你是不想商量?”
衔微从没见过文鳐这样凶狠的样子,被这么一吓,立刻干瞪着眼不叫了。
看来很有效果。文鳐继续吓唬小孩,它指着崦嵫山脉黑色的棱线道:“不想商量也成。那儿就是风露版图的最西边,须弥界的尽头。须弥界的外面是什么知道不?是混沌。混沌会吃掉所有东西,把你我都大卸八块。你不想跟着我,可以。你自己留在这儿吧。你就是想飞回南境找精卫,我也不管了。”
说完,它将衔微松开,放在沙地上,转身作势要走。
“呜……”衔微抖了起来,扑棱着毛茸茸的小翅膀,撒开丫子追了上去。
“叽叽叽……”追不上,她跟在文鳐后面急迫地叫起来,步子一乱绊到礁石摔了个鸟啃泥。
文鳐立刻转过身扶起衔微,拍着她绒毛上的沙。衔微摔倒时没哭,这下却顿时委屈地哭了起来。
文鳐没哄,但放柔嗓音,将衔微圈在怀中,摩挲着她的小脑袋,低声道:“什么叽叽叽?知道自己咬人错了,要说对不起。来,跟我学:对——不——起————嗷!!!”
衔微收住泪,张开翅膀照脸呼了它一巴掌,毛茸茸的翅膀直接抡出了火星。
文鳐:。
文鳐有点想哭。
“……你真的这么讨厌我?为什么?”它苦笑着问。
“啾啾啾,叽叽叽叽叽啾!!”衔微叉着腰,理直气壮:“啾呸!”
它太小了,还不会开魂语境护体,一个一个词连珠炮似地化作小芥球蹦出来。
“嚯,骂这么脏啊。”文鳐伸指将那些泡泡似的芥球一个个戳破,感叹道:“小小年纪,火真尊教的?那还真得亏瞿如把你带回来了。”
衔微歪过头:“叽叽——啾?”
文鳐一愣:“……‘什么人’?你是问,我到底是什么人?”
它敲敲衔微的小脑壳:“这么多天了,我是谁你还不知道?”
衔微陡然变了神色,一声不吭。
文鳐几乎是瞬间意识到不对,立刻噤了声,用实身的胸鳍裹着衔微闪身到海边一块巨大的礁石后。
“衔微,快熄灭魂芥!”它用语芥无声道。
拍岸的海浪隐没了两人的身形。
不远处沙面一阵轻响,黑色的山石后转出两个人。
看清两人的面目,文鳐一怔。
其中一个,银鳞蛇尾,正是陵蛇!而另一个——
“唔呃!”
它的头突然剧烈地疼痛起来。
“……文鳐,不要勉强……”长钟的声音远远地传来,恍若隔世。
剧痛宛若斧凿。
文鳐游离在切近的记忆和遥远的现实之间,剧痛让它被迫分神,短暂地从过往中抽离出来。
它捂住脑袋:“……没事。不过是记忆罢了……”
“……可那个人的脸,怎么是黑的?”戴天航指着鳞幕上陵蛇旁边的人说:“你们看,这张脸好像被黑色烟雾缭绕一样。”
“好诡异,像后期P上去的挡脸特效。”
于子夜此刻就在文鳐和衔微藏身的那块礁石旁边,因为身临其境,也不由自主放低了声音:“嘘……他们过来了!”
“……我素来也以为石和尊是个最老实的,不想私下里嘴竟也如此不牢。此事倒是有劳你告知。”
黑面人说话的声音也如同笼着黑雾,难辨男女老幼,仿佛和容貌一同被进行了模糊处理。
“语尊说笑了,都是在下应当的。”陵蛇道。
“之前那张网的事,你做得很好。”黑面人道。
陵蛇一愣,嗫嚅道:“语尊、语尊已知道那张网是在下……”
“你不用害怕。如今精卫已受了天罚,那张网也随太阳的碎片一道处理了,此事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你办事得力,日后自有你的好处。”
陵蛇吞了口唾沫:“多谢语尊夸赞。那网绳质如浑金、坚硬如刃,在下在天工庐不过一介学徒,人微言轻,若没有语尊提供那样好的绳料,在下一人是决计办不成这事的。”
“绳料?”黑面人轻笑,正声道:“陵蛇语者,供给火真尊做猎日神网所用的绳料,不是你一人用苦苦搜集的无数蛇筋攒成的么?”
黑面人将“一人”咬得切切。
陵蛇木然,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它很快反应过来,垂首道:“……语尊……说得是。”
“只是……”它的瞳收成一线,试探道:“在下没想到,猎日这样大的事,火真尊竟真的全没设防……凭一己之力捕捞那么多太阳,终究是危险的。”
黑面人道:“猎日是父后的旨意,她自然没有理由设防。你不用如此试探这背后还有谁,做好你的事,闭紧你的嘴。”
陵蛇眼神一冷,再抬首时露出唯唯诺诺的谄笑:“是。在下明白。”
黑面人向岸边走了几步,陵蛇的长尾拖曳在沙地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黑面人转头道:“怎么还跟着?有事?”
陵蛇轻咳道:“咳,语尊,您之前应许在下的事……”
黑面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哦?我且问你——精卫死了么?”
陵蛇垂目,低声答道:“……没有。”
“事既未成,何来‘应许之事’呢?”
虽然看不清黑面人的面目,但那双眼睛显然盯着陵蛇的双眼,片刻不离:“况且,那毒于魂芥上不落痕迹,却能不动声色取人性命,可是万分难得。当日交予你,是信任你。”
黑面人踱到陵蛇面前,微微倾身,伸指轻轻抬起它的面孔。陵蛇被迫直视,脸上浮现出张皇。
黑面人继续说:“可我听闻,瞿如首座由南境回天工庐后大病一场……”
文鳐全身肌肉骤然紧绷。
“……我当时就想,首座这病来得好生蹊跷。你说,火真尊命是真大吧——万神龛她全身而退,又扛过了天罚,就连这样厉害的毒都能逃过去。只是,怎么偏偏它的至交好友,却病得差点儿死了?”
“陵蛇,那毒——你究竟是怎么用的呢?”
陵蛇扑通跪倒,双爪扑地:“语尊,在下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万万不敢私用那毒啊!”
它磕头如捣蒜:“扶光居在山岩顶部,崖壁直立,在下想着,那洞口岩石原是必经的立足之处,就将毒粉撒在了洞口岩石之上;谁承想火真尊竟直接飞入洞内,反倒是瞿如首座去南境时中了那毒。这纯属意料之外,在下绝无谋害首座之心!请语尊明鉴!”
黑面人轻轻一笑,转而柔声道:“……你怕什么?”
陵蛇仰起面,惊骇中杂着疑惑。
黑面人直起身:“陵蛇,我若是你,此刻干脆承认了瞿如是我下的毒——你该不会觉得,谋害火真尊的罪名,还不够你死?既已犯下了弥天大罪,瞿如中毒究竟是你故意下的、还是无意害的,还重要吗?”
“瞿如首座是由学徒拔擢为造物者的最终决定人,你在天工庐做了这么久的学徒,未得晋升,就连本尊都为你感到可惜,”黑面人轻叹一声:“有人生来就拥有天赋、拥有青睐、拥有旁人羡艳不及的一切,可偏偏语者这般勤勉努力了数百年,却连一个生来居于高位之人屈尊俯就的认可也得不到?”
“我……”
“你想往上走,这很好。本尊欣赏有野心的人,但不过向上爬了两步、便畏首畏尾的一颗心,着实算不得野。”
陵蛇愣了片刻,蓦然跪伏在地:“恳请语尊指教。”
“想攀天梯,便无回头路可走。要么继续向上,要么摔死。”黑面人俯视着跪伏在沙面的陵蛇:“扶枢院即将竣工,天工庐终有一日会并入扶枢院。这种时候,眼光要放长远。你如今想由天工庐的学徒变为天工庐的造物者,可倘若有一日连天工庐都没有了,你又想成为谁呢?”
陵蛇望着沙面,两只蛟爪埋在细沙中,银鳞被自己的影子遮蔽,像被云翳遮住的银月。
它颤着声:“可……在下愚鲁,不比古神,修炼数千年,仍未化蛟。天工庐的造物者与学徒总共不过百余人,在下都难争一席之地,日后若并入扶枢院,更是人才济济,在下……天资平平,又如何能在一众英才中出头?”
黑面人冷哼一声,转身东望。
黑云滔天,海上风疾。扶桑树干擎起高天,枝杈如天空黑色的筋络在正片天空蔓延。
“天资?”狂风将笼罩黑面人的浓雾像长发般扬起:“我从不信什么命由天定。”
“我年少时看这扶桑树,心中时常升起无名恐惧——这样巨大的东西存在于天地之间,我们栖身其下,却无人知道它存在的前因、庞大的后果……”黑面人顿了顿,目光顺着粗壮笔直的树干不断上移:“可现在,我不过把它当成我的天梯而已。”
一个大浪打来,轰雷般碎在礁石上。
陵蛇伏在沙上,不受控制地颤起来。
可黑面人丝毫没有被这巨响所镇吓,反而迎着浪头向前走了几步,目光紧盯扶桑树,声音轻若自言自语:“……你难道不觉得,这巨树,就像我们生来承接的命运么?既然无从解释、无法改变,不如想着如何让这庞大为我所用。”
闪电劈在海面,惨白的电光却没有劈开那张面孔上的黑雾。
“陵蛇,你该明白,所谓的善良、心软、点到为止、回头是岸,都是不必爬那天梯之人才有的特权。你我既没有那般幸运,便不必有这般清高。”
“……在下明白。”
黑面人微微颔首:“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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