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獬豸台回造物局的路上一路无话。
金鸾被强制戴上了锁魂枷。由于昨晚并没有人亲眼见到它究竟何时回庐,在嫌疑彻底摆脱之前,飞廉院的特制枷锁会让它暂时无法使用任何魂芥。
其实对瞿如而言,金鸾的嫌疑很好洗脱。它昨夜下的药粉有时限,从金鸾被叫醒的时刻倒推回去,就能获得金鸾回庐的大致时间。
可偏偏这个由自己亲手制造的时间差,是无法公之于众的。瞿如不可能告诉飞廉院,它因为要去寻找一个数千年前的重罪犯,亲手给金鸾银鸾下了昏睡的药物——这会暴露文鳐还活着。
瞿如顾着金鸾,飞得很慢。
从浅渚听闻噩耗开始,它一直处于巨大的恍惚中。
……银鸾怎么会死?
……过去的几千年间都没事,怎么偏偏银鸾就死在了自己刚出关、刚好要趁夜潜离中央墟岛的晚上?
是巧合么?
凶手杀死银鸾后,抛尸在了整个风露版图最为显眼的地方,让所有人在第一时间知道银鸾的死亡。
这残忍的曝尸到底是出于震慑、挑衅,还是在释放某种威胁、恐吓的讯号?
瞿如百思不得其解——就算是以死亡威胁释放讯号,也要被威胁的那一方了解威胁方背后的诉求,可它此刻除了刻骨的伤痛,什么也不知道,像是被蒙住了双眼。
闭关数千年,瞿如确信此前自己在风露版图没有结过足以用死亡来报复的仇怨,而银鸾向来心细低调,比起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很难想象这样的孩子会惹上什么是非。
除了那日在广场上与绛服的过节。
可无论如何,那次冲突根本不足以招致杀身之祸。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最珍视的人一个又一个离开它?
眼见天工庐的尖顶已经出现在不远处,沉默一路的金鸾突然开口:“……副座。”
它双眼布满血丝,憔悴得落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我觉得,杀害银鸾的人,不像是冲着银鸾去的。”
金鸾向来没什么心眼,这话说得不像它。瞿如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银鸾死了,我也被戴上了锁魂枷……”
金鸾下意识地伸出翅羽,想要触碰瞿如,却因受到锁魂枷的桎梏,只是让颈间金锁擦在枷上发出冷冷的金属碰撞声。它失落地垂下翅膀,眼神颤动:“……副座,这样的话,现在你身边,就没有人可以保护你了。”
瞿如一愣。
原来是在担心这个。果然还是孩子心性,生死面前,连担忧都如此清澈。
它伸翅轻抚金鸾那平日充满莽撞和直率、此刻却只剩惊惧与无措的眉眼:“……傻孩子,我是个大人,自然知道如何保护好自己。”
“可银鸾之前也是这么说的!”金鸾的话音带上了哭腔:“银鸾半路说要回庐取捎带给丹木的东西时,我要和它一起回庐去取,可银鸾坚持说它一个人可以的。”
瞿如蓦然停下:“金鸾。”
“……怎么了?”
“银鸾与丹木,可是熟识?”
“据我所知,并不是。火真尊自出关以来,不是带着丹木住在獬豸台閤中,就是带着丹木回扶光居。她一日千里,又几乎从不在中途其他地方落脚,即便两点一线也来回迅速。火真尊出关后也曾来过信,要求我们非必要不与她和丹木往来,就连书信也要少用。”
瞿如眉头紧促:“昨日,银鸾可是亲口对你说,它自己有东西要捎带给丹木,要回庐?”
“是啊。说实话,我当时就觉得有些奇怪……副座,怎么了?”
“……事出反常必有因。或许那不是实情,而是个提示……”
“什……”
瞿如把金鸾的话音丢在后面,张开双翅向庐中金银二鸾的住处冲去,姿态风度都顾不上了。一打开庐门,它彻底愣怔在原地。
不算大的房内站着十几名身着绛服的扶桑子,而书案后,赫然坐着一位人面虎身九尾的神兽。
当今扶枢院的首座陆吾。
“……你们在做什么?!”
瞿如站在门口。十几名绛服将内室的东西搜得七零八落,书籍散乱一地。
它心中被捅出无数筛孔,正在尖啸着漏风。
“瞿如副座,好久不见啊,”陆吾懒懒地抬起一只厚爪,没有站起来:“扶枢院秉公办事,搜查银鸾住处,如有冒犯,还请副座谅解。”
瞿如语塞凝噎,冲上前道:“死者为大,你们怎能……”
几个扶桑子快步上前,严严实实挡在了瞿如前面。
陆吾“嗯”了一声,动了动趾尖。那些扶桑子侧身让出一条道,它缓缓起身走到瞿如面前,低头时巨大的身形覆压下来,像座逼近的山。
陆吾从袖中甩出一个芥球,芥球瞬间在空中摊开成字纸形状。
“这是飞廉部的批捕令。若是普通的案子,确实轮不到本座亲自来管。可那样惨烈的……啧啧啧,”陆吾俯视瞿如,两人近在咫尺:“……‘命案’,只凭飞廉院那些废物,可办不来。”
“这里是天工庐,”瞿如仰颈直视陆吾黄绿色的巨大兽瞳:“滚出去。”
陆吾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庐中飞尘在光线里狂舞如虱。
“……天工庐?”它像是听到了什么很荒唐的事情,几乎要笑出眼泪,下一秒却骤然停下:“副座这几千年闭关,倒是把自个儿给关不清醒了。这儿是扶枢院,而本座是……”
“我说,滚。”
这次声音很大,在场所有人、包括门外的金鸾都愣住了。
瞿如的额角绷着青筋,文鳐失踪和银鸾身死的接连噩耗让素来持重端庄的造物者忘记了失态。
它与陆吾几乎鼻尖相抵,仿佛此刻被精卫般的愤怒所吞噬,切齿道:“听着,不管这里是扶枢院还是天工庐,我的人,还轮不到旁人来动手动脚。”
陆吾也被瞿如一反常态的强势震慑住了,幸得一个扶桑子的话音恰逢其时地将它从错愕中拔出。
“首座,找到了。”
那扶桑子双手高捧着一样东西。
瞿如骤然愣住:“……返芥囊?”
“呵,原来副座竟认识这东西啊,”陆吾的神情重归戏谑冷酷,它移开目光,举目看向庐外:“飞廉院日前收到举报,银鸾伙同预备语者,盗取返芥囊、私藏庐中,目无律令,包藏祸心。如今人赃并获,作案同伙也已伏诛、尽数招供。”
“副座可得想好——这究竟是您驭下无方,还是首匿袒庇?”
“你放屁!”金鸾破口大骂:“银鸾为什么要盗取返芥囊?返芥囊又打不开,它拿回来又有什么用?!你们这些血口喷人、栽赃嫁祸的……”
“血口喷人?栽赃嫁祸?”
陆吾坐回桌案后,靠在靠椅上,挥了挥手。
两个绛服架着一名戴着重枷的语者走进庐内,毫不留情将他推倒在地。
“……鸫?!”
瞿如看到来人,忙走上前蹲下来:“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如实地说便是,有我在这里,没有人敢对你怎么样。”
鸫抬起头,空洞疲倦的双眸盯着瞿如:“……青鸾语者,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天工庐瞿如。”
鸫眨眨眼:“……瞿如?”
他愣神片刻,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战栗起来:“不,不要……瞿如副座,不……我真的没有,我……”
他含泪绝望地看向瞿如:“银鸾语者是无辜的,都是我害了它……对不起……”
话音未落,陆吾的一条尾巴骤然扼住鸫的咽喉,将它高高提到空中。
“呜呃……”
鸫的双腿无力地踢蹬着,双眼外凸,血丝迸裂。
“想自尽?”陆吾动也不动,用那条长尾将鸫拉到了面前:“这么着急做什么?”
陆吾看向瞿如:“药鼬说得没错,它还真是银鸾养出来的、忠心耿耿的一条狗呢。为了不供出银鸾所做的腌臜事,竟然宁可咬舌自尽。日后若是进了造物局,想必也会是副座的左膀右臂。真是可惜了。”
“既然你不愿意说话,那本座只好帮帮你了。”
一只跳蛛从陆吾的毛发中钻出,三两下便顺着虎尾跳到了鸫的枷锁上。
“这是什么?!不……不!!”
鸫剧烈地挣扎起来。然而下一秒,黑鸟的躯体蓦然从内部裂开了,碎散如尘。
“鸫!!!”
瞿如冲上前,却只抓住了尘粒般碎散的魂芥。
“陆吾,你对他做了什么?!他只是个无辜的预备语者!”
“无辜?副座不如自己看吧。”
庐内熹微的光线中,那些魂芥如同薄雾,显现出褪色的画面。
“……鸫,你疯了?!”
银鸾的声音从尘雾般的魂芥碎片中传来,带着微弱的回声,像是处在某个狭小的角落。
它从鸫的翅羽之下抢来一把匕首,刃面纹样繁复,显然是一位高阶语者的。
“我问你,这东西,到底是从何处偷来的?!”银鸾虽然刻意压低声音,却难掩克制的怒意:“你如今还只是预备语者,竟做出这般鸡鸣狗盗之事!”
“银鸾语者,我……我真的不是想私藏武器!”鸫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语者考核的对抗是绝对不允许携带任何武器的,一旦被搜出来就是自取灭亡!若输得堂堂正正,也算死得坦坦荡荡!我……我只是……”
“鸫,你若还要狡辩,就权当从未认识过我。”
“我没有狡辩!”鸫泣涕涟涟:“我……我偷来这把刀,不过是想赌一把……我是想划开这些返芥囊……”
“什么?!”
“那些绛服负责填埋……我想,万一他们的佩刀能划开这些返芥囊呢?万一,这些回收回来的语芥里有我能用的呢?反正这些语芥埋在地底下也没人要,万一这些语芥残片真能转换为修为,我偷偷摸摸拿一点儿,利己又不损人……”
“荒唐!”银鸾大惊失色:“你觉得一把普通的匕首就能打开返芥囊?何况,这些回收的语芥是要填埋会扶桑树根系中、孕育其他芥球的养料,若人人都如你这般偷摸行事,那些健康的芥球要如何生长?”
鸫没想到银鸾反应这么大,被一呵斥,没忍住哭了出来:“……我真的不贪心,只是想试试!语者如今已是造物局在编的扶桑子,却不知道我们所受这些生死不由己的折磨!我们从各自的芥球中被遴选出来,无亲无故,非生即死。短短十年,修炼出这些少得可怜的魂芥,日日夜夜,每天都活在自己终将被修为更高的同伴在考核中杀死的惊惶下!!獬豸台每回收一个芥球,回收的语芥便多如一海沙数,若这些语芥真能滋养扶桑树上的芥球生长,难道我就取那么一点点救自己的命、挣一条活路,有错么?!”
银鸾久居高阁,从未曾了解过语者测试的残酷,被鸫的恸哭的模样感染,克制着不忍淡声道:“你就不怕我告知飞廉院,直接取消你参与考核的资格?”
“语者初次见我,便出手相救。若能死在语者手中,而不是对抗考核的比试场上,我心甘情愿 。”
银鸾闭目,沉默片刻后,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鸫,这刀,你想办法还回去,不要被人发现。”
鸫噙着泪:“银鸾语者……”
“但,你若能想办法拿来返芥囊,我可以试试。”
鸫的嘴长了长,瞳孔放大,眼睑还挂着泪:“……语者,你不必为我……”
“鸫,我不只是在帮你。”
“可……银鸾语者,您能打开那返芥囊?”
“就算能打开返芥囊,就算你能将那些语芥残片转化为修为,就算你能凭那些修为在对抗中杀死修为高于你的同伴,你也会被考官轻易识认出来——你别忘了,考核的最后一关,是望穿石。你的魂芥修为,如何构成、来源于何处,都将无处遁形。”
鸫露出痛苦而绝望的表情:“那……那我该怎么办?!”
银鸾再次睁开眼时,眸中翻涌的怜悯已经淡褪成无波的平湖:“鸫,你拿来返芥囊,我会想办法给你干净的魂芥修为,和你自身的魂芥混在一处,足以乱真;如果运气足够好,兴许可以度过‘望穿’的检视。但在那之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你全当不曾认识过我。”
“可是……”
鸫的话音戛然而止。
原本承载着褪色画面的光尘瞬间失去了全部的色泽。
瞿如愣怔半晌:“……不,不!这定是你们伪造的!银鸾不会做这样的事!”
陆吾冷笑一声,伸出指爪,一只粉蛾从空中淡褪的画面中飞回,落在它的指尖:“哦?气化尊觉得,瞿如副座的意思,究竟是我伪造了这些魂芥所录的画面,还是气化尊您在其中动了手脚?”
“……蜃?”瞿如不可置信地注视着那只粉蛾。
粉蛾扇了扇翅膀:“咳,打断一下,没别的意思。陆吾,这尖嘴的黑家伙已经没救了。我才拆了它的魂芥这么点儿时间,肉身就聚不回来了。”
“那就聚不回来,”陆吾无所谓地打了个哈欠,看向瞿如:“人赃并获,副座就是不想相信,也无济于事。银鸾伙同预备语者盗窃返芥囊,加之私相授受,两件皆是重罪。这后面究竟有没有其他人的授意、有没有其他一同作案的共犯,还要飞廉院细细彻查。”
“不过本座也实在好奇,银鸾语者究竟是通过何种方法,弄出能通过‘望穿’检视的魂芥的。究竟是在吹牛,还是你们天工庐中出来的造物者,真有这种了不得的本事?”
它从桌案后起身,路过瞿如,却没看它:“只怕这几日,要辛苦副座好好接待飞廉院前来查案的同僚了。”
陆吾和绛服们乌泱泱地出了庐,只剩下瞿如站在一室光尘的废墟中。
鸫的魂芥碎片充满了内室,像悬浊凝滞的时空。
***
它完全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回自己庐内的,浑浑噩噩倒在榻间时,只觉得天旋地转。
浮尘在透过花窗的光斑中飘着,像是鸫的尸体粉末,挥之不去的死亡气息。
“鸫,我不只是在帮你。”
“……我会给你干净的魂芥修为,和你自身的魂芥混在一处,足以乱真;如果运气足够好,兴许可以度过‘望穿’的检视。”
浮尘飞舞,银鸾的声音如同幽灵,在瞿如的脑海中左右摇晃。
一粒浮尘落下来。
瞿如半阖着眼,伸手去挥,那粒浮尘竟“啪”地一声破了——
“首座:若我出事,切忌涉足一切与芥球回收有关之事。首座务必以自保为上。银鸾敬上。”
银鸾的声音无比清晰地从中传出。
竟是一粒传声芥球。
话音仓促,显然是匆匆忙忙录下的。
瞿如愣住了。
它猛地坐起来,抓住绒羽的根部,用锐利的痛感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银鸾猜到自己会出事?!
……既然如此,以银鸾的心细和城府,它那晚对金鸾所说的“要折回去拿东西给丹木”,便绝不是说给金鸾一个人听的。
周遭在嗡鸣,瞿如痛苦地捂住脑袋。
这句指向明显的证词,一定会让扶枢院将同谋的主要嫌疑聚焦在丹木身上,也会导致精卫和丹木被严查。而这恰恰说明了,丹木不可能是真正的同谋。
直觉告诉它,银鸾在用这种误导,掩盖另一个身在暗处的人。
瞿如突然想起,方才飞廉部的人问讯时,提到精卫和丹木昨夜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因而顺着金鸾的证词查,扶枢院无伦怎么查,都只会是死胡同。
……那么精卫和丹木的不在场,真的只是巧合,还是经银鸾提醒,事先有所准备?
……如果是经过银鸾提醒,它为何不跟自己讲?!
出关那天,银鸾提起有关返芥囊之事时,看上去就心事重重。原来那时不是它的错觉。
重重迷雾中,有一件事情变得无比清晰:银鸾在查有关芥球回收的事,触怒了以陆吾为首的绛服。
瞿如想起那日在獬豸台边与银鸾聊起返芥囊的闲话,它陡然意识到,银鸾或许从很早之前开始,就在调查这件事了——鸫是因为在受绛服欺压时、银鸾仗义出手而与它相识,但这其实不是银鸾的作风。银鸾虽自小心地良善,心思却极为缜密,从不惹不必要的麻烦。它主动接触鸫这样的预备语者,或许是从一开始,便存了调查返芥囊的心思。
这让它后背发凉。
如果调查返芥囊真的很危险,银鸾为什么要这么做?又为什么瞒着自己和金鸾?
“为什么……”
“……银鸾,告诉我,到底是谁……”
如今无数双眼睛盯着,造物局经过数千年的换血又早已没有自己亲信。瞿如深知自己只要走出庐门一步,一言一行都会被秉报给陆吾。
枕着那些千头万绪半宿,苦苦思索半宿,终是像残卷片帛,拼凑不全。
不知过去多久,瞿如的泪痕干在脸上,在乱麻般的思绪中昏沉地睡着了。
它做了一个怪梦。
梦中,天工庐还是建制之前的模样,它正乘着和风,展翅飞向整片中央墟岛最高的建筑。浅海波平浪静,三千个天体的制衡之下,此时的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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