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二十年,冬,汝宁城外新定大营)
一、募兵点·清晨
薄雾未散,十几个新扎起的木棚子前排起的队伍,已经像冻土上蜿蜒扭曲的蜈蚣,看不到头尾。木棚上挂着粗布条幅,墨迹淋漓,写着“募勇抗元”“汉家儿郎自此始”。
排在队伍前列的是个赤脚老汉,脸上沟壑比干涸的河床还深。他不住踮脚张望,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咕哝声:“二娃,看到没?是这儿不?真管饭?”
他身边半大少年舔着干裂的嘴唇,眼睛盯着木棚后头隐约冒起的炊烟,狠狠点头:“爹,是这儿!刘三叔从南阳跑来,说亲眼见了,陈元帅的兵,一人一天俩大馍,受伤了还有郎中瞧!”
“俩大馍……”老汉喃喃重复,浑浊的眼睛里迸出一点光,随即又黯淡下去,拽着少年往人群里缩了缩,“可不敢信嘴,再看看,再看看……”
这时,木棚后转出个独臂汉子,看装扮是军中的老卒。他单手叉腰,清了清嗓子,朝队伍吼道:“都听好了!奉大都督令,凡愿抗元者,不问来处,不究前事!入营先发三日口粮!会武艺的,考校拔擢!种过地的,编入屯田!识字的,更优待!”
队伍一阵骚动。
“真给粮?现在就给?”有人扯着嗓子问。
独臂老卒一瞪眼:“哄你作甚?看见后面那粥棚没?排到这儿,先领碗稠的垫垫!入了册,就去领粮!”
这话像火星子溅进干草堆。队伍里压抑的嗡嗡声瞬间大了。一个用破布包着头脸、只露双眼睛的汉子,忽然挤出人群,扑通跪在木棚前,扯下头布,露出额角一块刺青——那是元军逃兵或苦役的标记。他声音发抖:“军爷……俺,俺是从亳州大营跑出来的汉兵……手上没沾过自己人血……收,收俺不?”
旁边维持秩序的两个年轻士卒立刻按住了刀柄,看向独臂老卒。老卒盯着那刺青看了几眼,又上下打量这汉子,沉声道:“大都督有令,阵前倒戈者有功,被迫从贼者无罪。你既来了,便是弃暗投明。后头排队去!记着,粮饷不会少你,可往后要是怂了、叛了,军法不容!”
那汉子愣了愣,随即眼圈一红,重重磕了个头,爬起来钻进队伍里,背脊似乎挺直了些。
不远处,几个穿着虽破旧但浆洗还算干净、像是小地主或落魄书生的人聚在一起低声议论。一个瘦高个捻着稀疏的胡须,叹道:“往日只闻其名,说那陈……弑过主。可如今亲眼见这军容,这气象……汝宁坚城,察罕名将,竟真被其一鼓而下。这白衣罪帅,誓死北伐的故事倒是有几分可信。看来,这天下气运,当真在变了。”
旁边一个圆脸中年人压低声音:“气运不气运的,且不说。你瞧这募兵章程,有条不紊,给粮安家,可不是流寇做派。听说打下汝宁,秋毫无犯,只杀蒙古官,府库钱粮大半散于百姓……这,颇有些古之仁师的意思了。”
“仁师?”第三人冷笑,是个眼神精明的商人模样,“那是做给你我看的!不过,肯做这‘样子’,且能做成,总比那只知道烧杀抢掠的强。这买卖……我看,值得下注。”
二、中军大帐附近·午后
一队新募的士卒,穿着还没完全合身、颜色深浅不一的号衣,正被几个老兵带着走队列。脚步杂乱,但人人脸上有种奇异的亢奋。
“都精神点!你们现在是天完红巾,是陈大都督的兵!别还跟地里刨食似的佝偻着!”一个老兵厉声呵斥,用木棍敲打一个同手同脚的年轻人,“记着,咱们为啥打仗?为了一口饱饭,也为了一口气!不再当狗的气!”
年轻人被敲得一趔趄,却努力挺起胸膛,涨红了脸跟着喊:“是!为了一口气!”
不远处,几个原属不同山寨、刚被“招安”不久的小头目,聚在帐篷阴影里抽烟袋。一个脸上带疤的啐了一口:“娘的,规矩真多。不准抢掠,不准扰民,操练还这么狠。”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眯眼望着中军帐方向那杆高高飘扬的玄色“陈”字旗,低声道:“规矩多,才好成事。你看以前咱们,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能成什么气候?跟着陈都督,打的是大仗,立的是大功。听说……张定边将军,以前也不过是水寨头领出身。”
几人沉默下来,望着那面猎猎作响的大旗,眼中闪烁的不再是单纯的野性,多了些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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