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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1.5 云动

《秦颂》

第五章云动

空投后的第十天,第一份来自官方的反应到了。

不是吕不韦,而是杜邮镇的里正。

那天清晨,荆轲照例带着机器狗外出巡逻,刚走到谷口外的官道上,就看见一个身穿灰色短褐的中年男子站在路边,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神情局促,来回踱步。

荆轲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先通过手环向林知夏报告。

“天师,谷外有个人,像是官府的人。要不要赶走?”

林知夏正在医疗帐篷里整理药品,听到消息后放下手中的抗生素瓶,走到瞭望台上用望远镜看了看。

那人的衣着不算华贵,但整洁干净,腰间挂着一块木牌——那是里正的标识。他的手里捧着竹简,脚边还放着一个麻布包裹,不像是来找麻烦的。

“荆轲,请他进来。客气点。”

荆轲走上前,行了个礼。那人吓了一跳,退了两步,但很快稳住心神,回了一礼。

“在下杜邮里正李福,受本县田啬夫之托,来……来求见天师。”

荆轲点了点头,引着他穿过谷口的双层围栏,走过试验田,走过铁匠铺,一路上李福的眼睛就没停过。那些会自己转动的机器狼(此刻静默待命,但眼睛的蓝光幽幽闪烁),那些闪着金属光泽的建筑,那片长势惊人的试验田——小麦已经抽穗,比周围的田地高出一大截——每一样都让他瞠目结舌。

等到他在房车前的空地上见到林知夏时,他已经完全失去了里正的从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天……天师!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林知夏赶紧扶他起来。

“李里正,不必多礼。有什么事,直说。”

李福从怀里掏出那卷竹简,双手呈上。

“这是田啬夫命小人送来的。上个月,天师……天师赐下的种子和册子,田啬夫分给了几个农户试种。这才一个月,那些试种的田里,苗长得比旁的田高出一半,绿油油的,看着喜人。田啬夫说,请天师再赐一些种子和册子,全县都想要!”

林知夏接过竹简,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试种的数据:播种日期、出苗日期、苗高、叶色、分蘖数,甚至还有和对照田的对比图。虽然用的是简陋的符号和文字,但条理清晰,态度认真。

她心里暗暗点头。这位田啬夫是个干实事的人。

“李里正,你回去告诉田啬夫,种子和册子都有。但我有个条件。”

李福连忙道:“天师请说。”

“试种的农户,要详细记录每一亩地的收成。秋收之后,我要看数据。如果增产,我会给更多。如果不增产——那说明我的法子不适合这里,我会改进。”

李福愣了一下。他本以为天师会要求进贡、要求感恩、要求立碑颂德,没想到只是要数据。

“就……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林知夏笑了笑,转身从仓库里取出一袋小麦种子(约十斤)、三册《天农卷》和一包复合肥样品,递给李福。

“种子用之前用温水泡一夜,施肥要离根远一些,册子里都有写。去吧。”

李福千恩万谢地走了。走出谷口时,他还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银白色的围栏和天空中隐隐约约的系留气球,嘴里喃喃自语。

荆轲跟在他身后送了一程,回来时对林知夏说:“天师,他一路走一路念叨‘活神仙’。”

林知夏摇了摇头。

“我不是神仙。我只是给了他们一点他们没见过的东西。”

如果说农事上的成功还在意料之中,那么医疗上的“神迹”,连林知夏自己都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空投的包裹中,除了种子和《天农卷》,还有一小部分药品和《医方集》。药品包括奎宁粉、抗生素软膏、退烧药、止血粉,每样都只有一小份,包装在小陶瓶里,外面贴着用法说明。

林知夏本以为这些东西会被束之高阁——毕竟让古人相信几粒白色粉末能治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她低估了一样东西:人的求生欲。

杜邮镇以南五里,有一个村庄叫柳庄。庄上有一个老人,姓赵,年近七十,是庄里最年长的长者。他得了一种怪病——双腿浮肿,皮肤溃烂,散发恶臭,躺了三个月,村里的巫医用了各种办法都不见效,族人已经在准备后事了。

老人的儿子赵大,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他收到了一个空投包裹,里面有一小瓶“治疮疡之药”——那是林知夏从物资里分出来的抗生素软膏和消炎药粉,用法写着“洗净疮口,敷药,纱布裹之,日换一次”。

赵大不识字,但他认识隔壁庄的一个读书人。读书人帮他看了说明,犹豫了很久,说:“这上面写的,是药。但天上掉下来的药,你敢用吗?”

赵大看着父亲溃烂的双腿,咬了咬牙。

“敢。”

他按照说明,先用烧开的水冷却后洗净父亲的伤口,然后敷上药粉,涂上软膏,用干净的麻布包扎好。第一天,没有变化。第二天,伤口不再流脓。第三天,开始结痂。第五天,老人能坐起来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柳庄,又传到了杜邮,传到了周围的每一个村庄。

当赵大背着父亲,走了二十里路,来到天师谷门口时,后面跟了上百号人。

林知夏那天正在试验田里查看小麦的长势,听到荆轲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愣了一下。

“多少人?”

“至少一百!还有人陆续赶来!天师,他们都在谷口跪着,说要见你!”

林知夏走上瞭望台,往谷口望去。

黑压压的一片,男女老少,有的跪着,有的站着,有的手里捧着鸡蛋、抱着鸡、提着米,有的什么也没带,只是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地面。

最前面,是一个瘦削的年轻人背着一个瘦削的老人。老人的腿上还缠着布条,但脸色已经有了红润。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

“天枢,分析一下情况。”

「人群情绪:感恩占百分之七十,求医占百分之二十,好奇占百分之十。没有敌意。建议:亲自出面,但不要完全满足所有人的请求。设定规则,建立秩序,避免被过度依赖。」

林知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还是那件淡青色长裙,头发挽起,走出谷口。

人群看到她的那一刻,齐刷刷地磕下头去。

“天师!天师!”

声音此起彼伏,有哭有喊,有叫有嚷。赵大背着父亲挤到前面,扑通一声跪下,眼泪哗哗地流。

“天师!我爹……我爹好了!你救了他的命!我……我给你做牛做马!”

林知夏蹲下来,看了看老人的腿。伤口已经结痂,没有感染迹象,恢复得比她预想的还好。

“老人家,还疼吗?”

老人的眼睛浑浊,但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

“不疼了……不疼了……神仙啊……”

林知夏站起身,面对着上百双期待的眼睛,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有力:

“我不是神仙。我只是会一些你们不会的东西。你们的病,你们的庄稼,你们的难处,我能帮的,会帮。但我帮不了所有人,也帮不了所有事。”

她顿了顿,继续说:

“以后每月初一和十五,我会在谷口设诊,治病、发种、教你们种地。平时不要来,我忙不过来。”

人群中一阵骚动,但没有人反对。有人又开始磕头,有人高声喊着“天师慈悲”,有人激动得晕了过去。

林知夏让荆轲和孟戈维持秩序,姜氏和季蘅帮忙登记姓名和病情,自己钻进医疗帐篷,开始准备药品。

那一天,她看了将近五十个病人。

大多数是常见病——痢疾、疟疾、疥疮、骨折、眼疾。她用现代药品和医疗手段,当场缓解了大部分人的痛苦。有一个孩子高烧三天不退,她打了一针退烧药,不到半小时,孩子的体温就开始下降,母亲抱着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天黑的时候,人群终于散了。

林知夏瘫坐在房车的沙发上,累得不想动。

“天枢,统计一下今天的诊疗数据。”

「接诊人数:四十七人。治愈或显著缓解:四十三人。需要后续治疗:四人。收到馈赠:鸡蛋三十七个、米两斗、布一匹、鸡三只、羊一只。所有馈赠已按你的要求,转交给姜氏统一管理。」

林知夏看着那一长串数据,忽然笑了。

“天枢,你说,我是不是做了一件好事?”

「从伦理学角度,缓解人类痛苦是善行。从战略角度,建立民间声望有助于实现长期目标。从个人角度——」

天枢停顿了一秒。

「你应该为自己感到骄傲。」

林知夏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

她不是为自己骄傲。她只是想起了那些人的脸——赵大背着父亲走了二十里路,那个母亲抱着孩子哭,那些跪在地上磕头的人。

他们等了太久。等了太久太久,才等来一个能帮他们的人。

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农事和医疗之外,林知夏还给那些大官、地主、读书人准备了一些“小礼物”。

不是种子,不是药品,而是一些在他们看来匪夷所思、却又极其实用的现代小物件。

比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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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铜制的小圆盒,打开是一面清晰无比的水银玻璃镜。送给了一位县令的夫人。那位夫人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忽然哭了——她说她这辈子第一次看清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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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折叠小刀,钢刃锋利,可以削铁如泥。送给了一位掌管刑狱的县尉。他用那把刀试了一下,一刀斩断了青铜锁链,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刀小心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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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机械闹钟,定好时间到点就响。送给了一位总是睡过头的儒生。他第一次按时起床去讲学时,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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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雨伞,轻便防水。送给了一位常年在外奔波的商人。他在一次大雨中撑开伞,看着周围的人淋成落汤鸡而自己滴水不沾,当场认定这是“仙家法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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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小物件每一样都不大,不重,不耗电,不需要维护,但它们在古人眼中产生的震撼,不亚于核弹。

因为它们是日常的、触手可及的、能实实在在改变生活的。

天枢的分析报告说:

「这些物品的作用,不是改变生产力,而是改变认知。当一位县令夫人每天对着镜子梳妆,她会记住这是谁送的。当一位县尉用钢刀轻易劈开锁链,他会在心里重新评估“天师”的价值。当一位儒生因为闹钟而从不迟到,他会在讲课中不自觉地为“天师”说好话。」

林知夏把这份报告读了两遍,然后给天枢下了一个新指令:

“继续筛选目标,继续送。但不要重复。每个人只送一次,每样东西只送一件。稀缺才有价值。”

「明白。」

秋收,在秦历中是九月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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