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颂》
第八章苦与望
一
秦国之所以能横扫六国,靠的不是天意,而是对人力的极致压榨。
这是林知夏在来到这个时代之前,从史书上读到的结论。但史书上的文字是冷的,而现实中的苦难是滚烫的。
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一点,是在一个叫杨村的地方。
那天,她带着荆轲和一只机器狗,去杜邮镇以北二十里处的一个村庄回访一位病人。病人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姓周,患有严重的关节炎,双腿几乎无法行走。林知夏给她用了消炎药和止痛药,又教她的儿媳用热敷和按摩的方法缓解症状。
回程的路上,经过杨村。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一个中年男子,衣衫褴褛,面容枯槁,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奄奄一息。
荆轲停下了脚步。
“天师,那孩子……”
林知夏已经走了过去。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滚烫。她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听了听呼吸。
“天枢,初步判断。”
「根据生命体征数据:心率每分钟一百四十次,呼吸急促,体温三十九点六摄氏度。症状:发热、脱水、腹泻。初步判断为严重痢疾合并脱水。需要立即补液和抗生素治疗。」
林知夏抬头看那个中年男子。
“这是你的孩子?”
男子木然地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他这样多久了?”
“三……三天。”男子的声音沙哑,“他娘上个月没了,就剩下我们爷俩。我……我没钱请巫医……”
林知夏不再多问,从随身的医药箱里取出一袋生理盐水、一包口服补液盐和一小瓶抗生素。她先用针管给孩子喂了一些补液盐溶液,然后让荆轲帮忙按住孩子的手臂,她熟练地扎针,开始静脉输液。
中年男子看着那根细细的针头刺进孩子的手臂,瞪大了眼睛,想要阻止,但被荆轲拦住了。
“别动。天师在救你孩子。”
输液开始了。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流进孩子的血管。
林知夏坐在树下的石头上,等着。中年男子蹲在一旁,手足无措,眼睛死死盯着孩子的脸。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孩子的脸色开始好转,呼吸也平稳了一些。他又沉沉睡去,但不再是那种濒死的昏沉,而是正常的睡眠。
中年男子终于忍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起头来。
“恩人!恩人!你救了我的孩子!你是神仙!你是神仙啊!”
林知夏扶起他,摇了摇头。
“我不是神仙。我只是一个大夫。你孩子的病还没好全,这些药你拿着,按照说明给他吃。三天后我再来复查。”
她从医药箱里取出几包药,用一块布包好,塞进男子手里。
男子捧着那包药,浑身发抖,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说不出话来。
林知夏站起身,准备离开。她刚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她转过身,看到十几个村民从村子里涌出来,男女老少,有的端着碗,有的捧着布,有的牵着羊,纷纷朝她涌来。
“天师!天师来了!”
“天师,救救我家老母吧!她病了一年多了!”
“天师,我家田里的苗都黄了,你帮我看看吧!”
林知夏被围在中间,一时无法脱身。
荆轲挡在她身前,手按在腰间,警惕地看着四周。
“天师,我们该走了。”
林知夏摇了摇头。
“再待一会儿。”
她在杨村待了整整一个下午。看了十几个病人,发了药,教了几个妇女如何给孩子补液,还给一个庄稼人看了他发黄的麦田,告诉他可能是缺氮,让他试着施一些沤过的粪肥。
临走时,村民们凑了一篮子鸡蛋、一坛米酒、两只鸡,非要她收下。林知夏推辞不过,只收了鸡蛋,把鸡和酒退了回去。
“你们自己留着吃。”
村民们的眼中,有不舍,有感激,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后来季蘅告诉她,那种东西叫“希望”。
二
回天师谷的路上,荆轲忽然开口了。
“天师,你救的那个人,他的孩子,活得了吗?”
“能。只要按时吃药,补充水分,几天就能好。”
荆轲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逃亡的时候,见过很多这样的孩子。有的烧死了,有的拉死了,有的饿死了。没有人救他们。”
林知夏没有说话。
“他们的爹娘就看着他们死。”荆轲的声音有些低哑,“不是不想救,是救不了。没有药,没有大夫,只有巫医跳大神,越跳越死。”
“以后会好的。”林知夏说,“只要我们把医术传下去,让更多的人学会治病,就会少死很多孩子。”
荆轲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但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
三
秦国的苦难,远不止疾病。
如果说疾病是天灾,那么兵役、徭役、赋税,就是人祸。而后者,比前者更残酷。
林知夏第一次真正了解秦人的兵役制度,是从孟戈口中。
那天晚上,铁匠铺的炉火还没熄,孟戈坐在铺子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姜氏熬的粟米粥,一边喝一边和林知夏聊天。
“天师,你知道我为什么被打成那样扔出工坊吗?”
林知夏摇了摇头。
“因为我顶撞了监工。”孟戈苦笑了一下,“不是我想顶撞,是他说了一句话,我没忍住。”
“什么话?”
“他说,‘你们这些赵国来的奴隶,能活到现在已经是秦国的恩典了。’”
孟戈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粥。
“我爹,我娘,我两个弟弟,都是死在秦军手里的。赵国灭的那年,秦军屠了我们那个镇。我爹被砍死在街上,我娘抱着我弟弟跳了井。我一个人被抓到秦国,成了奴隶。”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端着碗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在工坊里打了五年铁。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天黑才让歇。吃的是糠菜团子,喝的是洗锅水。病了没人管,伤了没人看。我左手的这根手指,就是被铁水烫伤的,没人给我治,自己长好的。”
他举起左手,食指弯曲变形,指甲没有了。
“我不是怕苦。我是想不通——我们赵国人,和秦国人,有什么不同?为什么秦国人可以杀我们、抢我们、奴役我们?”
林知夏沉默了很久。
“孟师傅,你想过报仇吗?”
孟戈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有一丝茫然。
“报仇?找谁报仇?秦军几十万,我杀得完吗?就算杀得完,杀完了又能怎样?我爹娘能活过来吗?”
他低下头,把碗里的粥一饮而尽。
“我不想报仇。我只想好好活着。打铁,种地,娶个媳妇,生个娃。就这么简单。”
林知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铁匠比她想象的要智慧得多。
“你会好好活着的。”她说,“我保证。”
四
姜氏的儿子黑夫,有一天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天师,我长大了要不要去当兵?”
林知夏正在试验田里查看小麦的长势,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
“你为什么想当兵?”
黑夫想了想,说:“村里的大人说,当兵能立功,立功能得爵,得爵就能分地,分地就能吃饱饭。”
林知夏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黑夫,你想吃饱饭,不用去当兵。你在天师谷,就能吃饱饭。”
黑夫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可是……我娘说,秦国的男人都要当兵的。逃不掉的。”
林知夏沉默了。
她知道黑夫说的是事实。秦国实行普遍兵役制,男子到了二十三岁,就要登记入册,服兵役两年,之后还要随时准备应征。战争频繁的时候,十五岁以上的男子都会被征发。
“黑夫,你几岁了?”
“十岁。”
“还有十三年。”林知夏说,“十三年后,也许就不一样了。”
黑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跑开了。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沉重。
十三年。她真的能在十三年内,改变秦国的兵役制度吗?
“天枢,你觉得可能吗?”
「从纯技术角度,改变兵役制度需要改变秦国的战争机器。这很难,但不是不可能。如果秦国的粮食产量大幅提升,人口增加,对战争的人力需求就会相对下降。如果秦国的武器装备优势足够大,需要的士兵数量也会减少。如果秦国的外交策略改变,战争的频率也会降低。」
“也就是说,有可能。”
「有可能。但需要时间。」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继续查看小麦的长势。
十三年,也许够。
五
徭役,是比兵役更普遍的苦难。
兵役只是青壮年男子的负担,而徭役,是所有人的负担。修路、筑城、建陵、修渠、运输……只要是官府需要出力的地方,就有徭役。
林知夏从田啬夫的报告里看到了一个数据:杜邮镇所在的县,去年征发的徭役总天数,相当于每个成年男子服役四十六天。
四十六天。听起来不多,但对于一个农民来说,四十六天的农忙季节被抽走,可能就意味着家里的庄稼没人收,一年的辛苦白费。
更残酷的是,徭役往往安排在农忙时节——因为官府知道,只有这时候才能征到人。
林知夏想起了《史记》里的记载:秦始皇修建阿房宫和骊山陵墓,征发了七十多万刑徒和奴隶。七十多万人,离开家园,在工地上日复一日地搬运石头、挖土、夯筑,吃不饱,穿不暖,生病没人治,死了就地埋。
她没有能力阻止这一切。但她可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减轻一些人的痛苦。
她和天枢设计了一套“徭役减负方案”:
?
在高产种子推广的地区,粮食产量翻倍,农民可以用更少的土地养活同样的人口,从而有更多的劳动力可以承受徭役。
?
?
通过改良农具和耕作技术,提高农业效率,减少农民在田里的时间,从而让他们有余力应付徭役。
?
?
通过医疗救助,减少因病减员,让更多的人能撑过徭役期。
?
这不算什么伟大的解决方案,但至少是一个开始。
六
赋税,是压垮秦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秦国的赋税制度极其繁重。田租、口赋、算赋、更赋、献费……名目繁多,税率极高。据《汉书·食货志》记载,秦朝“收泰半之赋”——超过一半的收入被官府拿走。
林知夏没有亲身体验过这种负担,但她从那些来求医的百姓身上看到了结果。
一个三十岁的壮年男子,瘦得像一根竹竿。他的牙齿松动,头发稀疏,皮肤干裂。林知夏给他做了检查,发现他有严重的营养不良和维生素缺乏症。
“你平时吃什么?”
“粟米粥。有时候加点野菜。”
“不吃肉?”
“肉贵,吃不起。”
“鸡蛋呢?”
“鸡都让官府收走了。去年收的算赋,我家交了三只鸡。”
林知夏沉默了。
她给他开了维生素片和营养补充剂,又让姜氏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