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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高二下学期开学,黑板上那块倒计时牌子换了新的数字。不是中考,是高考。四百多天,具体的数字每天由值日生擦掉重写。孙小六第一次擦那块牌子的时候,黑板擦划过塑料牌表面,把昨天的数字抹成一片白色的雾,然后他用马克笔一笔一画地写下新的数字。他的笔迹比上个学期稳了。握笔的姿势跟握锥子越来越像,虎口的茧顶着笔杆,笔尖落在塑料牌上,不抖。

方旭的收音机做到了第五版。饼干盒已经装不下了,他换了一个鞋盒。鞋盒是孙小六给他的,蒋师傅进货时用来装皮子的,硬纸板,四角包着布边。盒盖上印着“牛皮鞋面革”几个字,被烙铁烫过一个焦黄色的圆印子。他把面包板、电池盒、天线、喇叭全固定在一块木板上,木板是从学校实验室的废旧教具上锯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的,用砂纸打磨过。电路比第四版复杂了一倍,多了三个电容、两个三极管、一排色环电阻。电阻们像一队穿着彩色条纹衣服的小人,棕黑红金、红紫橙银、黄紫棕金,排成一排站在面包板上。方旭把电路图贴在鞋盒盖内侧,图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铅笔画的,改过很多次,擦过的痕迹叠着擦过的痕迹,像一张被反复修补过的网。

“这一版能收几个台。”孙小六问。

方旭没回答,把天线拉出来。拉杆天线已经换成了自己绕的磁棒线圈,漆包线一圈一圈缠在 ferrite 磁棒上,缠了六十多圈,每一圈都挨得很紧。他拧了一下旋钮。收音机先是一阵杂音,沙沙的,像无数只手在摩擦砂纸。然后杂音里浮出一个声音——一个男声,在播新闻。“……春运结束,全国铁路发送旅客……”声音很干净,没有上一版那种戏曲台底下的说话声了。方旭把旋钮又拧了一点。第二个台。天气预报。女声,跟上一版收到的那个是同一个声音,但比上一版清楚了,像一个人从隔壁房间走到了同一间屋子里。“……南方部分地区有降雨,局部地区……”第三个台。音乐台。不是戏,是一首流行歌,吉他和人声,唱的是什么听不太清,但旋律是完整的,不再像水面上漂的叶子了。第四个台。一个说书的,声音沙沙的,在讲《三国演义》。“……却说曹操引兵……”说到“曹操”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被杂音吞了一下,然后重新浮出来,“……引兵至……”后面的字又清楚了。

方旭把旋钮拧回去,关掉电源。他把鞋盒盖子盖上,用手按了按那个烙铁烫出来的焦痕。“四个台。但说书那个不稳定,电离层一晃它就飘。”他把磁棒线圈拆下来,举到窗口对着光看。漆包线在阳光下泛着一种暗红色的光泽,像老太太搪瓷碗里攒着的蒜瓣被夕阳照着的颜色。“下个版本,线圈匝数要加。加到八十圈。匝数多了,选择性好,能把那个飘来飘去的台抓住。”

他说“抓住”的时候,手在空中虚虚地握了一下。那个手势让孙小六想起蒋师傅把锥子扎进皮子之前,先用手指摸一遍接缝,摸到针眼的位置,拇指在那儿按一下。按住了,锥子就从那个位置扎下去。

方旭家住在城北一个老小区里。孙小六第一次去的时候,是三月的一个周六。楼是六层的红砖楼,跟城中村的楼一模一样,外墙的涂料剥落得像牛皮癣,电线像蛛网一样在楼与楼之间横拉竖扯。方旭家在顶楼,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漆成了绿色,绿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皮。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对联,红纸褪色了,字还看得清——“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字是用毛笔写的,笔画粗粗的,像一根一根并排躺着的柴火。

方旭的爸爸老方开的门。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胸口印着“某某电器维修”几个字,字被洗得只剩轮廓了。工作服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小臂上有一道烫伤的疤,白色的,旧了,像一条干涸了的、弯弯曲曲的小河。他正在阳台上修一台老式电视机,电视机外壳拆开了,显像管像一只巨大的、玻璃做的蘑菇,从机壳里长出来。电路板摊在工作台上,电容、电阻、二极管密密麻麻地焊在上面,像一座微型的、被拆开了的城市。

孙小六站在阳台门口,看着老方修电视机。他手里拿着一把烙铁,烙铁头比蒋师傅的锥子还细。他把一个电容从电路板上拆下来,引脚上的焊锡被烙铁一烫,化成一滴银亮的液体,他用吸锡器一吸,焊锡被吸走了,引脚干干净净地从焊盘里拔出来。动作很轻,比蒋师傅从针眼里挑断线还轻。他换上一个新电容,引脚插进焊盘里,烙铁尖点上引脚和焊盘的接缝,焊锡丝凑上去,滋一声,一小股白烟冒起来,松香的味道充满了整个阳台。焊点冷却以后是一个小小的、光滑的银球,比方旭焊的更小,更圆。

“爸,我同学孙小六。他以前修鞋。”方旭说。

老方把烙铁放下,转过身来。他的脸很瘦,颧骨支棱着,眼窝深深的。他冲孙小六点了一下头,然后目光落在孙小六的手上。不是看脸,是看手。孙小六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虎口上的茧在阳台的光线里微微凸起着。老方看了一眼那个茧,又看了一眼方旭的手——方旭的茧在食指和拇指的指腹上,握烙铁的位置。位置不一样,但都是茧。

“修鞋和修电器,手上的茧长在一个地方。”老方把烙铁重新拿起来,在电路板上点了一下,又放下去。“我修了二十多年电器,手摸过的焊点比吃过的米粒还多。你问他,他修鞋的时候,锥子扎下去,手知不知道皮子多厚。”方旭说他知道。孙小六说他知道。“一样的。你摸焊点的时候,手知道这个焊点牢不牢。焊锡多了还是少了,虚焊了还是焊实了。烙铁头点上去的那一瞬间,手感觉到热量从焊点传回来。传得快,说明焊锡吃住了。传得慢,说明没吃住。”

他把刚换上去的那个电容的焊点指给孙小六看。“你看这个。烙铁点上去,热量传回来不到一秒钟。手就知道,好了。”焊点很小,在电路板上像一滴凝固了的银色的雨。

孙小六看着那个焊点。他想起蒋师傅缝鞋底转弯的时候,针斜着扎进去,皮子顶回来的那个劲儿。劲儿对了,手就知道这一针吃住了。劲儿不对,手也知道——太松了线会脱,太紧了皮子会崩。修鞋和修电器,手知道的东西是一样的。只是修鞋的手知道的是皮子的阻力,修电器的手知道的是焊锡的热量。

方旭从他爸的工具箱里找出一块废弃的电路板,递给孙小六。“你试试。”

孙小六接过烙铁。烙铁柄比方旭那把粗一点,缠着的黑胶布更旧,被烫出来的焦黄色小坑更多。他把烙铁尖点在一个电阻的焊点上。焊锡化了,银亮的一滴。他的手感觉到烙铁柄传回来的热量——不是直接感觉到焊点的温度,是感觉到烙铁头接触焊点时,热量被焊点吸走的那一瞬间,烙铁柄的温度微微降了一下。很微,像蒋师傅把锥子扎进皮子时,锥子柄传回来的那一道阻力。他把焊锡丝凑上去,滋一声,白烟冒起来。焊点冷却以后,是一个圆圆的银球,比方旭焊的大一点,不够光滑,表面有一点点毛糙。但焊住了。

老方低头看了一眼。“第一次?”孙小六点头。老方把电路板拿过去,用手指抠了抠那个焊点。抠不动。“你手上已经有茧了。烙铁对你来说,就是另一种锥子。”

孙小六把烙铁放下。指尖上沾了一点松香,白白的,黏黏的。他把手指凑近鼻子闻了闻。松香的味道,和蒋师傅胶水的味道不一样,和老太太蒜的味道也不一样。但闻久了,它也从陌生变成了熟悉。

方旭把他拉到自己的房间里。房间很小,床占了一半,书桌占了一半。书桌上堆着课本、试卷、元件盒、万用表、一台示波器——示波器是旧的,外壳发黄了,屏幕是那种老式的绿色荧光屏。方旭说是他爸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花了八十块钱。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条绿色的正弦曲线,从左边走到右边,周而复始。

“这是收音机收到的音频信号。”方旭把示波器的探头接在收音机电路的一个测试点上。屏幕上的正弦曲线开始抖动,跟着收音机里的音乐声变化。音乐声高的时候,曲线就密,波峰波谷挤在一起,像一群被追赶的羊。音乐声低的时候,曲线就稀,波峰波谷拉开距离,像一个人在空旷的路上慢慢地走。声音停了,曲线变成一条平平的绿线,笔直地躺在屏幕中间。孙小六看着那条绿线。他看不见声音,但他看得见声音的形状。声音不是听到的,是长成这样的。

“你听过自己修鞋的声音吗。”方旭忽然问。

孙小六愣了一下。

“你把锥子扎进皮子的时候,针穿过去的时候,线拉紧的时候。那些声音,你要是录下来,放到示波器上看,每一下都有形状。扎进去是一个尖峰,穿过去是一段平波,拉紧是另一个尖峰。你修一双鞋,示波器上就是一幅画。每一针都是一个波形。”

孙小六没有回答。他想起修鞋摊上那些声音。锥子穿透皮子时沉沉的、闷闷的一声。针穿过针眼时细细的、摩擦的一声。蜡线拉紧时短促的、张力释放的一声。蒋师傅锤子落在鞋钉上,笃笃笃。炭炉上茶壶咕嘟咕嘟。老太太剥蒜,蒜皮撕裂的嘶啦。这些声音他听了一年多了,从来没有想过它们长什么样。但如果把它们放在示波器上,它们大概也像眼前这条绿线一样,有自己的波峰和波谷,有自己的频率和幅度。他修过的每一双鞋,都是一幅画。

四月,学校组织高二年级去开发区参观。不是春游,是社会实践活动——参观两家工厂,一家做汽车零部件的,一家做电子元件的。孙小六被分到电子元件厂。大巴车在开发区绕了很久,路两边全是厂房,蓝顶的,白墙的,顶上竖着各种招牌。电子元件厂的厂房是灰色的,四四方方的,像一只蹲在地上的铁盒子。车间里弥漫着一股助焊剂的味道,和方旭家阳台上的松香味很像,但更浓,浓到呛人。流水线上,一排一排的电路板从传送带上缓缓移过来,每一块电路板上都密密麻麻地焊着元件。焊点不是人焊的,是机器焊的——波峰焊机,电路板从熔化的焊锡波峰上经过,所有焊点同时焊好,整整齐齐的,每一个都一样大小,一样光滑。孙小六站在流水线旁边,看着那些电路板从波峰焊机里出来,焊点在日光灯下亮成一片银色的光斑。它们很完美。比老方焊的还完美,比他焊的那个毛糙的银球更完美。但他看着它们,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带队的工程师说,这条线一天能焊两千块电路板。两千块。蒋师傅修一双鞋,快的半小时,慢的像老太太那双红皮鞋,修了三个月。方旭做收音机,从第一版到第五版,做了快一年。老方修电视机,一台修了二十年,壳子换了,显像管换了,电路板上的电容电阻换了好几茬,但那台电视机还是那台电视机。两千块电路板从波峰焊机里出来,每一块都一模一样。它们没有第一版、第二版、第三版。它们从出生就是完美的。完美,但没有手摸过。

从工厂出来的时候,方旭走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一块从流水线废品筐里捡来的电路板。板子上的焊点有一个是虚焊的,表面光滑,但底下没有吃住。检测机把它挑出来了,扔进了废品筐。“你看这个焊点。”他把电路板举到阳光下。虚焊的那个焊点表面是光滑的银球,跟其他焊点一模一样。但对着光仔细看,焊点和引脚之间有一道细细的缝,比头发丝还细。“机器看不出来。它量电阻,电阻值在容差范围内就放过去了。但这一块,电阻值在容差范围的边缘。检测机犹豫了一下,把它踢出来了。”

孙小六看着那道比头发丝还细的缝。“要是人焊的,手会知道。”

方旭把电路板放进口袋里。“手知道虚焊。烙铁点上去,热量传回来慢了那么一点点,手就知道了。机器不知道。机器只知道电阻值。”他把手插回口袋里,摸着那块电路板的边缘。

五月,方旭的收音机做到了第六版。鞋盒换成了他自己钉的一个木头盒子,木板是从楼下装修垃圾堆里捡来的三合板边角料,用木工白胶粘的,接缝处还钉了小钉子。钉子是他用手按进去的,没有锤子,用方旭爸工具箱里一把生了锈的钳子屁股敲进去的。钉子敲歪了好几颗,有一颗敲到一半弯了,他没有拔出来重新钉,就让它弯着钉进去了。木盒盖子上,他用烙铁烫了一行字——“方旭第六版”。字歪歪扭扭的,烙铁烫过的地方凹下去一道焦黑色的痕迹,边缘微微翘着木纤维的毛刺。木头被烫焦的味道,和松香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新的味道。

第六版能收七个台了。说书的那个台不飘了。方旭把磁棒线圈加到了八十圈,又加了一个可变电容,旋钮换成了从老方修电视机时拆下来的一个旧旋钮。旋钮是电木的,黑色的,边缘被手指摸得发亮。他拧旋钮的时候,动作很慢,像在找一个只有手知道的角度。拧到某个位置,杂音忽然安静下来,一个女声清清楚楚地从喇叭里浮出来,在唱一首很老的歌。“……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声音很干净。干净得像是唱的人就坐在木盒子里面,隔着那层三合板,隔着方旭焊的那些电阻电容,隔着那些看不见的电磁波,轻轻地、慢慢地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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