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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高考前三天,学校发了准考证。一张塑封的小卡片,印着孙小六的名字、照片、考场号、座位号。照片是高三开学时重新拍的,他穿着区实验的校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照片上的那个孙小六,虎口的茧从袖口露出来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他知道它在那儿。

他把准考证放进笔袋里。笔袋是方旭送给他的,深蓝色的,正面印着一行小字——“某某电器维修”。是老方店里的赠品,方旭用了一个,给他一个。笔袋里装着三支黑色签字笔,一支2B铅笔,一块橡皮,一把直尺,一副圆规。铅笔削好了,笔尖不粗不细,刚好涂满答题卡的方框。橡皮是新的,白色的,棱角分明。他把圆规拿出来试了一下,针尖扎进橡皮里,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小粒白色的碎屑。

晚自习取消了。周老师说,最后三天,不讲课,不答疑,自己回家调整。他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手要稳”,粉笔断了一下,他捡起来继续写。写完,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了。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椅子挪动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把卷子塞进书包,有人把课本摞成一摞抱在怀里,有人坐在座位上没动,看着黑板上那三个字。

赵青把生物课本翻到遗传那一章,又看了一遍AaBb自交的棋盘格。他嘴里念念有词,九个A_B_,三个A_bb,三个aaB_,一个aabb。念完,把课本合上,放回书包里。“我妈昨天给我做了条红烧鱼。鱼刺挑干净了,鱼肉一块一块码在盘子里。她说你吃鱼的时候别想考试,就想鱼肉嫩不嫩。我吃了一筷子,确实嫩。”他把书包拉链拉上。“然后我还是想了考试。”

方旭把搪瓷杯从窗台上拿下来,杯底那个锡焊的焊点在日光灯下亮了一下。他把杯子里凉了的水一口喝干,用袖子擦了擦杯口那圈蓝边,放进书包侧袋里。搪瓷杯露出半个杯身,蓝边朝着外面,像一只半睁着的眼睛。

孙小六把桌肚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书包。课本,卷子,笔记本,辣椒酱。辣椒酱还剩小半瓶,瓶盖上的白胶布翘起一个角,“林”字和“加油”之间被辣椒油洇湿了,两个词连在一起,像“林加油”。他把辣椒酱放进书包最底层。然后他坐在座位上,把手放在桌面上,摸了摸那道刻进去的“力”字凹痕。三年了。他在这张桌子上做过无数道力学题,画过无数个箭头。桌面上的字擦了又写,只有刻进木头里的东西留下来了。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肚里。椅腿划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被闷住了的响。

高考前一天,孙小六回了一趟城中村。巷子里的槐树叶子密密层层的,把整条巷子都罩在绿荫里。槐花已经开过了,枝丫上挂着几串残荚,干干的,风一过就沙沙响。修鞋摊的遮阳伞撑着,炭炉上的茶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蒋师傅坐在小马扎上,手里缝着一只童鞋。鞋面上绣着一只蝴蝶,蝴蝶的翅膀断了,他用金线一针一针地接着。赵小磊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小锤子,往一只布鞋的鞋底上敲。敲不准,锤头落在鞋底边缘,把线敲扁了。他把锤子举起来看了看,然后重新敲。这一次,敲准了。锤头落在该落的位置上,笃一声,和蒋师傅敲出来的声音一模一样。

蒋师傅把童鞋举到眼前看了看。蝴蝶翅膀接好了,金线在六月的阳光里闪了一下,像一只真的蝴蝶停在鞋面上,翅膀微微颤着。他把鞋放在铁皮箱子上,鞋头朝外,鞋跟朝里。看见孙小六走过来,他把搪瓷杯从铁皮箱子上拿起来,倒了一杯茶。茶是新泡的,茶叶放得比平时多,水冲下去的时候,茶叶在杯底翻上来又沉下去,像一窝受了惊的鱼。

“明天考试。”不是问句。

孙小六接过搪瓷杯,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他含着那口茶,含了很久才咽下去。

蒋师傅从铁皮箱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孙小六手心里。是一小块皮子,比拇指盖大一点,边缘裁得齐齐整整的,表面有一层细腻的纹理。皮子是深褐色的,被手摸过很多次,中间微微凹下去,像一只被反复按压过的琴键。“这块皮子,是你去年缝那双女式凉鞋的时候,从鞋面上裁下来的边角料。珠子掉了的那双。你缝完以后,这块边角料掉在地上,我捡起来了。一直放在铁皮箱子里。”他把搪瓷杯拿起来,喝了一口。“你明天考试,手心里攥着它。它被你缝过,认得你的手。你攥着它,手就不抖了。”

孙小六把皮子攥在手心里。皮子很小,刚好能被中指和无名指包住。边缘微微硌着掌心,像一颗很小很小的、被磨圆了的石子。他攥着它,虎口的茧贴着皮子表面。茧和皮子,都是被同一双手磨出来的。它们认得彼此。

老太太坐在槐树底下,藤椅旁边,两棵蒜苗并排长着。高的那棵已经一拃高了,叶子扁扁的,绿得发黑。矮的那棵刚冒头不久,两片嫩叶从土里钻出来,还没完全展开,像两只合在一起的手掌。老太太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她看见孙小六,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很久,摸出一颗水果糖。红色的,草莓味的。糖纸被她抚过太多次,边缘的褶皱都抚平了,光滑得像一张刚刚展开的糖纸。她把糖放在孙小六手心里,和那块皮子挨在一起。

“浩浩他爷爷年轻的时候,修好一台收音机,就放在窗台上,开一整个下午。戏曲台,咿咿呀呀的,他跟着哼。哼得不在调上,但他哼得很高兴。”她的手放回膝盖上。“你明天考试,心里就当在修一双鞋。一针一针地缝,缝到最后一针,鞋就修好了。修好了,放在那儿,鞋头朝外,鞋跟朝里。然后你站起来,走你的路。”

孙小六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糖精的甜味在舌头上化开,甜得发苦,苦完了又回上来一丝丝甜。他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正方形,放进口袋里。口袋里的火柴盒被橡皮筋箍着,鼓鼓囊囊的。他把糖纸塞进橡皮筋底下,挨着二模成绩单。

陈浩蹲在门廊底下,面前放着一盆剥好的蒜瓣。他高二期末考完了,英语一百二十分,阅读理解全对。物理八十一,比期末又提了几分。他把一颗蒜剥完,放进盆里,咚一声。“你明天考试,我不跟你说加油。我跟你说一个单词。蒋师傅教我的。persist。坚持。不是咬着牙坚持,是待在那儿,不动。像槐树待在那儿,像蒜苗待在那儿,像你鞋头上那道胶痕待在那儿。不动,就是坚持。”

他把那颗蒜从盆里捡回来,放在孙小六手心里。蒜瓣上刻着一个新的字——“稳”。刻痕很浅,比“六”字浅得多,像是刻的人不敢用力,怕把蒜瓣刻破了。“我奶刻的。她的手现在拿刀不太稳了,刻这个字刻了一上午。刻坏了好几颗蒜,刻一颗破一颗。刻到这颗的时候,手忽然稳了。她说,不是她的手稳了,是这颗蒜让她稳的。”

孙小六把蒜瓣攥在左手里。皮子,水果糖,蒜瓣。三样东西,把他的两只手都占满了。他把蒜瓣放进口袋里,挨着火柴盒。口袋彻底满了,鼓着一大块,走路的时候硌着大腿。

林宇从巷子口跑进来,背着一个新书包。书包是黑色的,正面印着一只熊,熊的脸上缝着一块补丁——不是破了缝的,是故意缝上去的装饰。他跑到槐树底下,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我考上大专了。学烹饪。我妈说,你以后就是厨子了。我说,厨子怎么了,厨子也要考资格证。”他把书包从背上卸下来,从里面掏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个粽子,还是热的,箬叶的香味从袋子里透出来。“我妈包的,红豆馅。她说你明天考试,早上吃一个,中午吃一个。红豆是昨天泡的,泡了一夜。她说红豆泡透了,煮出来才沙。”

孙小六接过粽子。塑料袋被热气洇湿了,提手的位置拉长了。他把袋子拎在手里,粽子沉甸甸的。隔着袋子和箬叶,能感觉到米粒紧紧实实地抱成一团。

回到家,李婉正把绿萝的新藤蔓往阳台栏杆上绕。藤蔓太长,垂到三楼窗台又折回来,像一道绿色的、被风吹弯了的瀑布。她绕得很慢,一段一段地绕,绕好了用手按一按。按不紧的地方,她用细绳子虚虚地系着。系完了,她蹲在绿萝前面,把每一片叶子上的灰擦干净。最早那片叶子,从星河湾带出来的那片,边缘干枯了一圈,黄黄的。她没有剪。就用湿布轻轻地擦,擦过枯黄的地方的时候,手指慢下来,像在摸一道旧伤疤。

孙志远坐在茶几旁边,面前摊着那本软抄本。他正在往上写今天的入库记录。写完一行,把笔放下,把软抄本往前翻了翻。翻到去年九月那一页——“小六第一周。数学用修鞋学懂了函数平移。”翻到今年一月——“小六级排名,第八。”翻到四月——“小六二模,六百二十三。”他把这些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写了一行字:“小六明天高考。”

写完,把软抄本合上,放进口袋里。手在口袋里攥着那个本子,指节微微发白。

那天晚上,孙小六躺在床上,把手伸到枕头底下。火柴盒被橡皮筋箍着,里面的东西满得快要溢出来了。蒋师傅的纸条,红薯皮碎片,九张糖纸,绿萝叶子,三颗蒜瓣,白线头,许盈的信,老太太的照片,蒋师傅的线头,方旭给的电阻,市赛准考证,二模成绩单,今天新放进去的草莓糖纸,还有那颗刻了“稳”字的蒜瓣。他没有打开橡皮筋,就是把手放在火柴盒上面,感觉到铁皮被里面的东西撑得微微鼓着。三年前,火柴盒里只有蒋师傅一张纸条。现在它满了。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外面。右手虎口的茧在月光里微微凸起着。他把那块皮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攥在右手心里。皮子被体温捂热了,温温的,边缘硌着掌心。他攥着它,像攥着一只很小很小的、被他修过的鞋。

窗外,城中村的夜还是那些声音。发廊的霓虹灯修好了,不再闪了,安安静静地亮着。楼下打电话的人今天说的是普通话,不是在吵架,是在给老家的母亲祝寿。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用力。火车从远处经过,汽笛声拖得长长的,像一声接一声的、不肯停歇的叹息。他听着那些声音,闭上眼。右手攥着皮子,左手攥着空气。左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攥着的时候,手自己就弯成了握锥子的形状。

高考第一天,早晨下了一场小雨。雨点打在考场窗外的银杏叶子上,啪嗒啪嗒的。孙小六坐在靠窗第二排,和中考那年一样的位置。他把右手摊开,看着虎口的茧。茧在雨天的光线里微微发亮。他把那块皮子从口袋里摸出来,攥在右手心里。皮子很小,刚好能被中指和无名指包住。他攥着它,笔杆顶在茧上。笔尖不抖。

卷子发下来。语文。他翻到作文题,是一道材料作文,给了两段话。一段是“天下大事,必作于细”,一段是“致广大而尽精微”。他读了两遍,然后把草稿纸翻开。蒋师傅修鞋的时候说过,修鞋跟做人一样,不能往死里绷,绷太紧了早晚要崩。也不能松松垮垮,松了线不吃力,鞋底张嘴。要找到那个刚刚好的力道。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两个字——“力道”。写完,又划掉了。划掉以后,在旁边重新写了三个字——“刚刚好”。然后他开始写。

下午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是解析几何,椭圆,直线,定点。他画了图,设了参数,联立方程。算到最后一步,数字很复杂,不是整数。他没有回头检查,继续往下算。蒋师傅缝鞋底转弯的时候说过,缝到一半发现针脚歪了,不要拆,顺着歪的弧度走下去。走到最后一针的时候,歪的弧度会变成一道只有这双鞋才有的花纹。他走完了。得出了一个分数。分子分母都是两位数,看起来很怪,但代回去验算,是对的。

第二天上午,理综。物理部分,选择题做完,填空题做完,翻到计算题。第一道是力学,斜面,木块,滑轮。他画了图,分析了受力,列了方程,解出答案。第二道是电磁感应,导轨,导体棒,匀强磁场。他分析棒的运动,从变加速到匀速,列了微分方程,积分,解出速度函数。第三道是带电粒子在电磁场中的运动。电场和磁场垂直,粒子以某个角度入射。他把速度分解,垂直分量做圆周运动,平行分量做匀速直线运动。螺旋线。他画了那张图——箭头从原点出发,一个垂直,一个平行。垂直的那个画了一个圆,平行的那个画了一条直线。圆和直线叠在一起,就是螺旋。他画完图,在草稿纸边上写了一行字:“缝鞋底转弯=螺旋线。平行分量往前走,垂直分量转弯。”然后他开始列方程。

写完最后一问,他把笔放下。右手虎口的茧红了一片。他摊开手心,看着那块被攥了整整两天的小皮子。皮子被手汗洇湿了,颜色变深了,从深褐色变成了近乎黑色。边缘被茧磨得更光滑了,像一块被反复盘过的老玉。他把皮子放回口袋里,挨着火柴盒。

下午英语。阅读理解四篇,他先看第一句和最后一句,把文章的骨架拎出来,然后往中间填肉。陈浩教他的。完形填空,他读第一遍的时候不选,读第二遍的时候才选。蒋师傅拆旧鞋底的时候说过,先把断在针眼里的线头全部挑出来,排成一排,对着光一根一根地看。看完了,才知道这双鞋的线是从哪儿开始断的。他读第一遍,就是在挑线头。

作文,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母都待在它该在的格子里,不挤,不散。像蒋师傅铁皮箱子里码着的鞋底,一张挨一张,边角对齐。

铃响了。他把笔放下。窗外的雨停了。银杏叶子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滴在树根下的泥土里。他坐在那里,等着收卷。右手虎口的茧还在发红,微微跳着,像另一颗心脏。

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六月的阳光从银杏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方旭站在银杏树底下,手里拎着那个搪瓷杯。杯底那个锡焊的焊点在阳光里亮了一下。他看见孙小六,把搪瓷杯举了一下。“我爸说,考完了就考完了。像修完一台电视机,盖子盖上,插上电,能亮就亮,不亮就再修。但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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