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狐之助。”
依旧是走廊尽头的房间，和先前没有两样的陈设与布置。但和上次不同的是，没有教徒跪坐，没有眼底新月倒映的付丧神，只有一只沦为阶下囚的可怜狐狸。
被关在笼子里了呢。
家入硝子略显惊讶、又有点了然地挑了挑眉。
“24小时不见，待遇急转直下呢。”
“……审神者大人！”
“虽然我大概猜到了，”家入硝子这么说着的同时走上前，“门口那个家伙，一路走来都没看见教徒，「月之座」显然发生了一些事。”
“门口？……您遭受袭击了吗！”
狐之助略带紧张地抬眼，尾巴尖都不再摇晃。
家入硝子只是简单提了一下，“退很可靠哦。”
说曹操曹操到。
五虎退侧身闪进室内，合上推拉门，汇报刚刚的战绩：“连同那个戴着纸袋的男人，共击败四人。无一例外，和他们相关的咒灵死亡后，其本人也消失不见。”
狐之助还没来得及和曾经的同僚打声招呼，就被话语中的信息量震惊到，“唉？稍等一下，完全听不懂呢！”
家入硝子好心为迷茫的狐狸式神讲述前因后果。
*
半个小时前。
「月之座」大门前。
准确来说是「月之座」所在山丘的山脚。
计程车司机振振有词，将客人送到山顶既对汽车性能有超出范围的损耗，也对自己接下来的接送业务不太友好。
——要知道，计程车运营这种事本质上来说是运筹学难题，如何在最短时间、最短油耗的前置条件下，获得最多的金钱报酬？你必然需要在上一次行程结束前就规划好下一次的行程起点。
注定没什么客人的山顶显然不合适。
即使家入硝子小金库充足，提出可以加钱，富有职业操守的司机大叔也表示不OK，不方便。
“主、主公大人，您在想什么呢？”
五虎退和家入硝子并肩站在一起，看了看缓缓驶离的明黄色计程车，又仰起脑袋，悄悄观察短发女生。
“啊，大概是要爬多久的问题吧。”
“爬山啊……”
这并非身为刀剑需要担心的问题，五虎退下意识重复道，又提出自己的看法，“也、也不一定要上山呢……”
五虎退却不知道不爬山能够干什么，要不干脆不去找三日月吧，他想。但主公大人先提出来，一定有她自己的想法呢。
就在他犹豫着、不知道如何接话时，家入硝子再次开口了。她用自言自语讲话：
“或许也在想什么时候考驾照？”
五虎退短暂的拥有手机的现代人生涯里接触过这个词，是日本政府新闻厅在统计近几年来日本当地车祸发生的主要原因时提到：大部分事故参与者没有正确地、按照规定更新“驾照”。
“貌似是十八岁可以考，这么算的话还有三年。……未免太久了吧。”
三年听上去明明是很短暂的时间啊。但五虎退又非常清楚，为什么人类的三年如此漫长又如此短暂。
他没有讲话。
而家入硝子已经结束了关于驾照的话题，“说起来，驾照什么的，辅助监督完全可以代替？于是变成完全没有用武之地的东西，真的还需要考吗。”
*
“稍等稍等。”狐之助提出异议，“这个前因是不是太前了点呢。”
它看向五虎退，五虎退有自己的理由，“但、但是！讲故事就是要从一开始的地方讲吧。”
而且和主人闲聊很有意思啊……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看向监护人，这是否是一种小孩子特有的、解决问题的办法。
总之家入硝子加入对话了。
首先安抚五虎退：“大概是狐之助比较担心？于是想要从最关键的部分开始了解吧。”
其次看向狐之助，讲故事人选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变动：“我和退是在进门没多久的位置，遇到那个家伙的。”
*
“小姑娘，虽然不清楚你是谁。……很巧合地出现在这里，让你直接走会让我有些苦恼啊。”
家入硝子看着面前顶着牛皮纸袋、在眼睛和嘴巴相应的位置随意掏了洞的男人，面色不变地拉开一步距离，同时反应很快地将抽刀上前的五虎退挡在身后。
这种情况下还是不要打草惊蛇？
出现的时机，看人的表情，这家伙完全是游戏里威胁一下、放狠话一下、最重要的是推进一下流程的NPC呢。
男人没有注意到这点，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非普通人而是诅咒师，他没有强度型术式却渴望一力降十会。
——寄托有器物之灵强大力量的名录。
诅咒师群体近段时间忽然流行这个。咒具吗？具体能力？使用限制？消息可靠吗？全部不清楚，唯一知道的就是那句看上去非常像是噱头的话语：
如果找到名录，你将会拥有强大的、能够随心所欲的力量。
“你们是本地人？”男人问。
家入硝子眨了一下眼睛，果断点点头。
“本地人好啊。既然是本地人的话，你俩知道「名录」？”
用真诚而疑惑的口吻重复道：
“「名录」？”
“寄托有器物之灵强大力量的名录。”
器物之灵吗。
家入硝子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并没有因为对方的逼近而后退，只是问：
“有没有更加具体的消息。”
“我如果有具体消息还会问你？”
男人露出恶狠狠的表情：
“现在的学生还真是会开有趣啊。……但搞清楚，我可没开玩笑，如果不能给出让我满意的回答，就把你和你弟弟的小命留在这里吧。神社作为埋骨之地，应该也别有一番感触吧。”
虽然但是，弟弟？
好吧，说实话，家入硝子对于眼前这个男人没什么忌惮的心理。
你很难对一个戴着掏了洞的纸袋的家伙感到忌惮和害怕，就像是你看见有劫匪戴着卡通头套抢银行，比担忧更先到来的是对这个劫匪未免太松懈的质疑。
家入硝子垂下眼睛，在害怕和不害怕之间选择“不害怕地假装自己害怕”。
她用手肘靠了靠五虎退，随后颤抖一点声线，道：“……需要我们做什么？”
“既然不清楚情报。那自然要展现出自己的价值。”
男人看着对面的短发女生，莫名感受到一点违和之处，但一个高中生一个小学生能有什么大的能力。
他抖了抖自己的肩膀，“看这里。你刚刚看到了吧，我肩膀上的东西。”
在他肩膀上，蹲坐着一只黑色鸟类，尾羽沾染着奇怪粘液，湿湿哒哒地要落不落。他亲昵地上手，粗顿的喙凑上前，碰了碰他的手指。
视线是很难控制的东西，你捕捉到某个东西的瞬间大脑就做出反应，告知这具身体不该看见这个东西，可是，在“不该”之前已经“看见”才能够做出“反应”。
这就是为什么，咒灵能够很快在人群里发现哪些家伙可以作为觅食对象。
惶恐的、身形不稳于是直愣愣和咒灵对视的可怜家伙们。
这么说的话，这对姐弟中的姐姐倒也不是普通人。能看见咒灵、但一直以来都伪装自己看不见？
家入硝子如他所想的那样，迟疑了两秒，“……现在待在你肩膀上的怪物。”
“哈哈哈哈怪物……”
分明不是好笑的回答却露出夸张的笑容，诅咒师A的大笑让林间的鸟儿振翅飞向高之又高的太阳，他肩膀上的那只倒是稳稳停靠。
“那可不是什么怪物。也罢，既然今天碰见了，就告诉你个秘密吧。”
……
姑且称呼男人为诅咒师A。
诅咒师A口若悬河，家入硝子沉默地听完咒术界、咒灵和咒力的故事，百无聊赖地心想：什么啊，我是再次回到夜蛾老师讲述咒术界从何而来的历史课吗。
对比一下，谁的课程质量更胜一筹？
这个问题有点太挑衅了不好意思，不会道歉的。
可惜，家入硝子的沉默被当做世界观遭受巨大冲击后的恍惚。
诅咒师A的生活枯燥乏味、同事关系并不友好，也没什么人听他讲话，某些时刻发表自己的看法会产生自己或许是个重要之人的错觉：
“出现在你周围的东西可不是怪物。虽然有部分不思进取的诅咒师认为咒灵是所有人类共同的敌人，但显然，思考如何利用咒灵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啊，啊。可以理解。”
家入硝子随意地敷衍了一句。
所以那只鸟就是你利用咒灵的聪明方式吗。
“有什么要问的？”
“嗯……”
家入硝子看了眼对面家伙的表情，意识到他真在让自己提问——
有些疑惑咒术界的平均智商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是否来到低谷，但自己的同期和老师不都蛮正常的？还是说是诅咒师平均智商的问题？
“嗯……”家入硝子沉吟半秒：
“所以，那个寄托着什么强大力量的名录是？”
为人师表的面具被不合时宜的问题打乱，又或者被提醒自己还有正事要做，诅咒师A语气冷淡下来：
“那就不是你能知道的事了。说了这么多，看来你们并没有什么情报，那很遗憾，生命停留在今天吧，两位。”
“姑且等一下吧。”
家入硝子面色不变。
“什么？求情吗？不要做梦了……”
诅咒师A的话还没说完，家入硝子朝左边微微侧身。
等待的是什么？
是五虎退在下一个眨眼后窜出，短刀的冷光凛凛照出一块不规则光斑，在家入硝子脸上转瞬即逝。
刀尖直插诅咒师A的脖颈，被勉强挡开后，下一刀又对准他肩膀上的黑鸟。
令人没想到的是，短刀没入鸟类躯干的瞬间，诅咒师A发出凄惨的喊叫声。他立刻丧失力气，重重地卧趴到地上，额头霎时冒出冷汗。
家入硝子和五虎退对视一眼。
半空中，鸟类尾羽倏忽间落下一片，又很快消失不见。
家入硝子蹲下身，没说话只是面无表情注视着诅咒师A的痛苦。
“很奇怪啊。”她说。
“我以为那只鸟是你的术式，但现在看来好像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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