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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假狐狸夜半闻琴

祝乡盛产山茶花、山茶油,家家户户都爱花种花,倘若哪家的花儿开得不香、不繁,是要遭人笑话的。祝乡离子虚观有一段距离,走过去要入夜了,他们跟尤老马的赁驴店铺租了三头毛驴。

田野间牧童骑着大青牛,牧笛悠悠,吹不散蓝胜青心中的忧郁。

张武陵问:“徽姑是何时病的?”

蓝胜青答:“二月底感染风寒,一病半年了。四月弹《霹雳引》,六月能奏《秋鸿》,而今手指僵硬,卧床不起。”

邝徽琴技高超,在当地很受推重,豪绅登门请她弹琴,往往铩羽而归,她更乐意为乡间百姓弹琴,纺纱的妇女、锄地的老农、放牛的孩童,挤满庭院,即便不解古调,也听得懂琴声里的高兴和哀愁。

村头是土地庙,不大,香火旺盛,厚重的气息覆盖整个祝乡。邝家院子里的山茶树枝荫满庭,树下是做针线活的婶婶和编柳条的老伯。祝乡的习俗,谁家老人不行了,每家都出人去守夜。

三头毛驴栓在门外的歪脖子树上,三个年轻人走进来,问候各位老人家。

姨婆眯起眼睛,惊异道:“观主,你回来了!”

“观主来看望老师。”蓝胜青斟酌了一下,这样说道。

院子里低声议论,他们都认识张武陵,早些年祝乡社祭的抬阁凑不齐人,就请他来帮忙。后来金丹案他救出祝乡失踪的人口,祝乡上下都感恩戴德。

约莫一刻钟,橙红色的天空风起云涌,蓝胜青跑出屋门,喜极而泣:“老师醒了!醒了!”乌泱泱一群人就听见姨婆嚎啕大哭:“徽儿啊!徽儿!你没事就好!”

当夜绿绮楼收拾出一个幽静雅致的院子,张武陵住西厢房,韦愿住东厢房,庭院中间是棵枝繁叶茂的桂花树,秋天定然金黄灿烂,与朱红色的大柱子相互成景。

张武陵沐浴罢,推窗赏幽,姨婆这个当口来的,身后跟着蓝胜青,提着大包小包。

最沉甸甸一个布袋子塞到张武陵手里,姨婆说:“我找城里读书的秀才打听了,你给徽儿吃的药很贵重,搁我们想买都没门路去买!这是三百两银子,你一定收下!”

布袋子零零碎碎,有整的银票,也有银锭子和铜板。

邝家世代铁匠,平日多是制造和修补农具,家里虽有个打铁铺,收入比农家略好些,但家族庞大,存下来的钱财不多。村里的人家听说这条医药费,都一两二两凑钱,说是补给邝徽的束脩,愣是凑足了三百两。

姨婆还要问多少出诊费,张武陵再三推辞,说他跟徽姑学琴,理应要尽心的。

“徽儿人好,你们也好!炒瓜子,核桃,蜜饯,都刚从灯市街买的,爱吃什么就说,姨婆给你们买!”

姨婆八十九岁,头发花白,牙口却很好,能嗑半斤瓜子。

张武陵忙道够了。

“噢——你们修道之人不重口腹之欲,妙登也是,好像喝露水就饱了!”姨婆咂摸了一下,摇摇头,“我不行,我就爱吃爱喝!”

张武陵有点意外:“您说的妙登,是我的师尊陈妙登?”

“是啊,我俩同岁呢!”姨婆说陈妙登襁褓中被丢在山里,幸好老师父去砍柴听见她的哭声,就捡回去养了。

陈妙登从来不谈往事,张武陵完全不知道她的身世。

姨婆说起来就气:“妙登苦啊,老师父死那年她才十六岁,她那几个师兄师姐都逃下山了,留她一个人守山门!”

张武陵翻过子虚观的宗谱,这一代弟子的名字都涂黑了,只剩下末尾【陈妙登】的名字。乍知前因,不由唏嘘。

姨婆手劲儿大,捏碎三个核桃,分给三个年轻人,一边唠嗑:“观主几年前在我家买的铁剑还好用吗?要是钝了锈了,尽管到邝家铁铺磨剑,不要钱!”

张武陵心思一动,取出善白剑:“那柄剑不慎折断了,却有一剑,是我捡到,从北到南问过许多铁匠,不知来处,请姨婆鉴定。”

姨婆双手捧剑,抽出剑身,横看竖看,掂了掂重量,诧异地啧舌。

“剑锋锐利,剑脊平直,长三尺三寸,重五斤零五钱,色如秋水,暗刻铭文,嘿嘿,老爹造的剑真不错啊。”

姨婆相剑的动作很娴熟,脸上浮现出怀念的神色:“我爹每造一把剑都要取一个名字铭刻在剑身,【秦善白】是他造的第三把剑。”

这超出张武陵的意料:“您知道是谁买下这把剑吗?”

姨婆心里都记着:“是衣蓝缕委托老爹打造的!妙登那一辈就数她和大师兄衣蓝缕拔尖,刘丰都和黄灵神勉勉强强合起来算一个。”

“衣蓝缕……?”

韦愿察觉到张武陵一瞬间的出神,或许是因为太巧了?今日全系一字——巧。

蓝胜青去的棺材铺子恰巧认识张武陵,她才会到子虚观求救,时间上也刚刚好,早去半天,商频伽还未送来三陈避秽丹,晚去半天,邝徽就撑不住了。更巧的是姨婆认得善白剑,而善白剑的前任剑主是子虚观曾经的大师兄衣蓝缕。

窗外的桂花摇落金粉,变成巨大的红枫,衣蓝缕现身于朔月之夜,隔着一扇窗牖,望向张武陵。他头发乌黑,看外表像三十来岁,很难想象已是百岁之人。

京城太一宫真人衣蓝缕,奉诏祷祈雨雪,眷宠不衰,传闻他神乎其神,拥有呼风唤雨的法力,更能驱鬼斩邪,先皇几番病重,都靠他施法相救。张武陵听说过他的大名,也去过太一宫赏枫,远远见过一面。

夜深送客,桂花苑的院门嘎吱关起来。张武陵让韦愿去休息,自己却迟迟未睡,幻觉作祟,倘若睡了,只怕梦中伤人。

白发童子的头颅吊在房梁上,像一只死掉的白鹭,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亲亲热热道:“衣蓝缕这个老不死的,把善白剑扔在桃花公主坟,自己逃出来了,你替我杀了他好不好?”

张武陵置若罔闻,灯下看书,看不进半个字。据丁谑所言,衣蓝缕也去过桃花公主坟,几十年过去了还活着,或许他有解救的办法?

张武陵寻觅了太久,突然出现一丝希望,由不得他心魂不定,但杜磊堂将至,没有中辍的道理,待此间事了,他自会上京一探究竟。

东厢房,韦愿吹灭灯火,脱衣就寝,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半宿过后,他起身推开房门,微光一线,就停了下来。

透过中间的窄缝,他看见张武陵凭窗,朔夜无月,风动如水,金桂无眠,这个院子就是月亮。

韦愿平日里伪装出来的温和假面,像蛇蜕一样脱落在灰尘中,展露出阴郁、焦灼的本质。

他关上门。

庭院陷入沉静的气息,祝乡上下皆已沉睡,细密的桂香钻入窗户缝隙,值此良宵,夜半闻琴。

“高鸿渐,我哪里得罪你了?”有人执扇敲窗。

“谁?”张武陵轻薄的睡意如同香炉上的烟雾,在半空消失了。

“是我,杜磊堂。”他含着笑意回答,扇子挑开虚掩的绿窗,窗后的人只露出绛红色的衣袖,瞧不清模样,说话带着井底的阴湿水气。

“落魄至此,你要如何杀我?可悲可笑!”

张武陵默不作声,警惕地盯着窗纱上的狐狸影子。

民俗志异中,狐狸是最喜欢捉弄人的精怪,王举人家的老宅荒废多年,就被狐狸占了住处,听打更人说,子时会传出读书声。清闲的春夜,张武陵和韦愿在王宅外蹲守,没听见读书声,倒是村子里不时传来犬吠和叫骂。

“丞相大人竟有闲情,到瓶屋探望我来。”

张武陵缓缓行至窗前,伸手一推,却见窗外不是杜磊堂,而是湛青云,他那张清俊文气的脸庞犹带惊吓,不一会儿就笑得恼人。

“明月徘徊,琴声缥缈,我不舍就寝,请将军作陪,寻访知音。”湛青云说着有点焦急,“趁云何无明不在,我们快点儿,不然他要赶我走!”

——不是狐狸假人言。

张武陵放开紧绷的肩膀,说:“你找杨应怜去。”杨应怜抚琴,于音律一道很有造诣。

“杨十七读书呢,不好打扰他。走吧!知音难觅,徽姑等我们呢。”

扇子伸进房间,轻轻碰了下张武陵的左脸,霎时间天旋地转,张武陵蓦地回神,自己正和湛青云并肩同行,花树萧萧,声如涛涌。漠北的草原,夜晚也是这样汹涌磅礴的风声。

“你去见过我那个倒霉师弟了?”湛青云穿着酡红绸缎的圆领袍,腰缠墨绿丝绦,背着琴匣,弯起眼睛好像野兽金色的竖瞳。

湛青云是杜磊堂的学生,但他和张武陵的关系并没有外界想象的恶劣,要是叫别人知道,他们之间有过一段私交,想必会瞠目结舌。

“杜炼微?去过一趟,他病得蹊跷。”张武陵问道,“你怎么找到我的?”

湛青云的话语中掺杂着尖细的谑笑:“我去问京城玄玄观的玄玄子,她告诉我的呀,我专程赶过来!”

张武陵恍惚看到狐狸脸一闪而过。

这条路莫名地长,走不到尽头。

“我有点头疼。”红蜡烛,平安锁,大哭大笑的场景在张武陵脑海中闪现。

“叫你不听劝,非要离开,甄公子手下留情,你莫再得罪他了。”

“什么真公子假公子,我不认识。”

“甄公子是当今陛下李晔,你忘了?”

湛青云回过头说道:“都忘了也挺好,留在丁谑身边。”

丁谑的名字令张武陵生恶,猛然咳嗽不止,他的脚步越来越慢,落在湛青云后面。

“啊呀!我错了我错了,不该提他!”湛青云吓了一跳,“你也是,气性大得很!我只想和你去听琴,不会害你。”

池塘的水波变成蜡烛的火焰,四下不见人影犹如暗室。张武陵眼前时而是湛青云苦心孤诣的表情,静悄悄地,攥着一柄雪亮的匕首,贴着他的耳朵说:“你我联手,革除弊政,治国安邦,流芳百世,不好么?”

一下子匕首变成熏香的扇子,半遮半掩,露出笑盈盈的眉眼:“白石道人的《玲珑四犯》,徽姑和我们心意相通,我甚欣喜!”

不知不觉行至绿绮楼前,张武陵晕头转向,左颠右倒,湛青云拽住他颈上的珍珠坠,居高临下的表情十分令人恼火:“真可怜,你变成废物了。”

张武陵扯了下嘴角,抬起湿漉漉的脸:“我说哪里不对劲,原来问题出在这——湛青云废话多,却不会对我手下留情。”

“不会吗?”他反问。

月亮出奇地大,像模糊的铜镜,发出钝的、昏暗的光。

“你不是湛青云,你是狐狸。”

“好吧,你说我是狐狸,我就是狐狸。”

他的影子漏出一大团蓬松的尾巴,发出狐狸的窃笑。

不知是湛青云还是狐狸,轻轻地用黑骨扇撩了下张武陵的右脸:“我在胡不喜园听见徽姑的琴,特来相送,原想和你同去唱和,可惜未能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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