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的铺子大多已经上了门板,只有一家酒肆还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敞开的门扉里泻出来落在街面上,照亮了一小片湿漉漉的青砖。方才下过一阵急雨,雨势不大却来得突然,此时已经停了,空气里浮着一股泥土与槐花混合的清甜气息。
他放下车帘重新靠回引枕上,伸手揉了一下眉心,指腹触到眉骨时,却忽然想起今天傍晚在马车里她伸手握住自己右手的触感。
她的指尖似乎有些过凉了,那些号称医术高明的大夫怎么没发现这点?
就在他脑海中思绪纷杂的时候,就听见平安在车辕上回头问了一句:“公子,是去柳娘子那里?”
沈宴清一时没有应声,平安便不再问,只将马车赶得更稳当些。
今晚送来请帖的柳如烟住在城西一条临河的巷子里。那是一栋两进的独门小院,门前种着一株年岁颇老的紫藤。此时花期已过大半,藤架上只余几串稀疏的花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沈宴清的马车在院门外停妥时,紫藤架下的灯笼已经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映着湿漉漉的青砖地面和飘落满地的紫色花瓣,倒也衬得这僻静的小院有了几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柳如烟大约是听见了马车的动静,没等平安上前叩门便自己开了门迎出来,身上还特意穿着那件类似的藕荷色褙子。她的发髻微松,像是方才小憩过,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她那张瓜子脸愈发尖俏。
她看见沈宴清下车时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唇角微微弯起又很快抿住,只侧身让出门口低低地说了一声。
“宴清,你来了!”
沈宴清从她身侧走过时脚步未停,径直穿过前院进了正厅。
厅堂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齐整,临河的支摘窗半开着,能听见窗外河水缓慢流淌的声响和远处石桥上行人偶尔传来的说笑声。窗下的条案上摆着一只青瓷香炉和几卷书册,瞧起来格外简洁大方。
不过沈晏清在窗边的圈椅上坐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将支摘窗推开半扇,让河面的水汽混着雨后草木的腥甜气息便从窗口漫进来,冲淡了室内过于甜腻的香气。
柳如烟在他对面坐下,然后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一双柳叶眉微微蹙着像是在斟酌如何开口。她打量着他的面色,试探着问:“可是从书院过来的?还是从沈家老宅来?脸色这样不好,莫不是中了暑气。”
沈宴清没有接话,静默片刻后,目光从窗外的河面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看了须臾,“你找我有什么事?”
柳如烟抿了抿唇,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时眼眶已经微微泛红。灯光映在她瞳仁里碎成星星点点的光斑,便映衬着她这张如花的面容更是美丽动人。
“沈宴清,我后悔了。”柳如烟的嗓音微微发颤,像风里将断未断的丝线,“当年的事是柳家对不住你,可我一个女子做不得自己的主。父亲让我嫁谁,我便只能嫁谁。”
沈宴清靠着椅背听她说完,面上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连坐姿和神情都没有变过。窗外的河水依旧不紧不慢地流淌着,石桥上有人提着灯笼走过,一团模糊的光从桥栏的缝隙里漏下来映在水面上,晃了晃便消失了。
“这就是你今晚特意送来请帖,让我来这处偏僻别院见面的原因吗?不过……如今说这些做什么。”
柳如烟大约是没料到他回应得如此冷淡,愣了一下才接着往下说,语速比方才快了些,像是生怕他不耐烦。
“那盐商性子暴戾,待我并不好。去年秋里又纳了一房小妾,便越发不将我放在眼里了。我如今只想离了那人,与你重修旧好。”她说着便起身走到他面前,半蹲下来仰着脸望他,一双柳叶眼里蓄满了泪水将落未落,“沈宴清,这世上只有你是真心待过我的。我知道自己错了,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沈宴清低头看着半蹲在面前的这张脸。
灯影将她的五官照得柔和而朦胧,泪珠挂在睫毛上将坠未坠的模样确实惹人怜惜。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似乎确实曾为这张脸动心过一时……毕竟那时他还相信很多东西,比如相信父母是真心疼爱他的,也比如相信柳如烟是真心想嫁他的,还相信凭自己的才华与勤勉总能在这世上挣出一方天地来。直到后来他在父亲的书房里翻到了那封密信,知道了所谓的“家族大义”原来是一场瞒着他进行的交易,知道了看似亲切的后母促成此事只是为了给自己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攒一份私产。再后来柳家就以他前途堪忧为由退了婚,将柳如烟改许盐商。她来与他告别时哭得梨花带雨,说自己是身不由己。但他当时没有戳穿她,因为他已经不在乎这段还未萌芽就彻底死去的感情。
现在他伸出手,用指背拂过她颊边的泪痕,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触碰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物件。
不过柳如烟似乎以为他心软了,便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侧,泪水从眼眶里滚落下来沾湿了他的指节。
沈宴清垂眸看着她握着自己手的那只手。
女人的指尖涂着鲜红的蔻丹,衬得皮肤愈发白皙,腕间一只成色极好的碧玉镯子在她微微颤抖时与镯身相碰,发出细碎的声响。可他忽然想起的是苏锦的手,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带着薄茧的手,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从不涂任何颜色,腕间空荡荡的什么饰物都没有,偶尔挽起袖口时会露出一截被日头晒成蜜色的手腕,和几条不知何时划伤的浅淡疤痕。
他想,或许今晚不仅应该让安顺把黄金簪拿出来,也应当将他自己私库里的那些镯子面首都拿出来给苏锦戴上。
脑海里翻涌这些想法的时候,他已经将手从柳如烟掌心里抽回来,再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不紧不慢地擦着指节上沾到的泪痕。
“柳如烟,你不必在我面前做这副姿态。当年柳家退婚时你若有半分不愿,便不会是如今这副说辞。你没有不愿。你只是觉得那盐商不如你想象的好说话,如今后悔了,便又想起世上还有一个沈宴清。”
他将帕子搁在案上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唇边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眼底却冷得像数九寒天里结了冰的鉴湖,“你找错人了。”
柳如烟跪坐在地上,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她的泪水还挂在腮边,神情却从方才的楚楚可怜渐渐转成了一种近乎怨毒的倔强。
“你变了……”她说,“从前的沈宴清不会这样对我!”
沈宴清已经走到厅堂门口,闻言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从前的沈宴清?那家伙早就死在知道那些事情的时候了。”
说完他便撩袍跨出门槛,头也不回地走了。
平安就在院门外候着,见他出来便迎上去替他披了一件薄氅。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凉意,将紫藤架上残留的花瓣吹落了几片,沾在他的肩头。他上了马车阖上眼,脑海里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