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嬷嬷何出此言诬陷他人!这匹素绢我不要了,料子钱我自己补上,若有人往后要做新衣裳,不必替我省着。”她开口,然后从腰间荷包里取出一角碎银搁在案上,转身直接走了出去。
离开后,苏锦沿着鉴湖的堤岸往藏书楼走去。湖面上的雾气比方才更浓了几分,水阁的飞檐在雾中只余一截模糊的剪影。她想起自己在屿山村抱着小禾坐在门后矮凳上听完了全部闲言碎语的那个傍晚,门槛上的青苔滑腻潮湿,她抱着孩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天彻底黑透。
那天晚上苏锦没有回值房。她独自将经部最后一架书目全部核完,又将工作用的簿子从头到尾誊抄了一遍,在最后的空白处补了几行备注——经部书架第三层有几册《史记》脱了线,修补的材料都搁在书架最下层的匣子里,让接任的杂役顺手补上便是。从头到尾没有提她自己。
做完这一切她吹熄了灯,沿着鉴湖的堤岸慢慢地走了一圈。这条路她已经走了快两年,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一块松动的青石板、哪里有一丛伸到路面上来的菖蒲。湖心水阁的灯还亮着,远远看着像一点将灭未灭的星火。走到后门时看见平安正从马车旁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食盒。平安刚要开口,她已经停下脚步摇了摇头。
“不用了。以后也不用再送。”
平安愣在原地,手里那只食盒上沾了露水又沿着盒盖的缝隙滑下来湿了他的手指。
苏锦没有再多说什么,朝他福了一福便转身离去。
次日清晨苏锦去找郑主簿办了辞工的手续。郑主簿正被暑期修志的事弄得焦头烂额,接过她递来的辞呈时愣了好一会儿才摘下眼镜,问她可是嫌月钱不够。苏锦无声笑了笑说不是,面色平和得很,只说是自己身子不便,想寻一份不用日日当值的活计。郑主簿自然知道书院里近日流传的那些闲话,也知道沈夫人派来的这位孙嬷嬷更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但当着她的面也不好点破,只能叹口气在辞呈上盖了章,将最后一笔月钱结算清楚了递过去。
苏锦从郑主簿屋里出来时正好遇上了孙嬷嬷。孙嬷嬷大抵是刚从膳房过来,手里还端着一碟没分完的月饼,面上虽竭力掩饰着志得意满,脚步却比平日轻快了几分。她见苏锦手里拿着辞呈,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扯出一个笑来。
“苏娘子这是要走?往后一个人带着孩子,可要多多保重。”
苏锦停下脚步看着她,直到孙嬷嬷面上那层和气的笑容在这沉默中渐渐凝住,她才开口。
“嬷嬷是沈夫人那边的人,该操心的是沈家祖宅里的事,不该操心到我一个书院杂役头上来。”
她的话音不带一丝波澜,缓缓落进两人之间那方狭小的天地里。
“我辞了我的差事,出了这间书院,往后更不会碍任何人的眼。嬷嬷也已得了想得的结果,倒也不必再对我多费什么心神。”
孙嬷嬷的脸微微白了,嘴角的笑僵在那里如同一片被霜打过的叶子。苏锦便抱着那只装了两年杂役生涯全部家当的小布包袱,一步一步走出了崇文书院的角门。
不过苏锦没有写信告诉柳香莲自己已不在书院当差。她把郑主簿结算的最后一笔月钱分作三份,一份准备预付新住处的房租,一份留给生产时的稳婆和应急,最后一份连同这些日子替人抄书攒下的碎银一并托林巧莺捎回了屿山村。在附去的信里她只说自己换了差事,新的落脚处还没定下来,回信时寄到林巧莺的布庄即可。
前不久她察觉到孙嬷嬷若有似无针对自己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几种寻找其他能够做工的地方。
崇文书院在临州城的藏书圈子里的名头还是能当块敲门砖使的,她经手过上万册书目的修补与核校,这份资历在懂行的人眼里有时比一封荐书还管用。城西文墨巷的瀚文堂前阵子正好缺一名校勘,专核书坊刻印前的书稿,活计轻省,不用日日坐班,最要紧的是薪酬开得比书院高出两成。
苏锦去应募时,瀚文堂的秦掌柜翻了翻她带来的校勘样本。
那几页《史记》残稿上朱笔蝇头小楷密密匝匝,脱字补得精准,错简校得干净,连版式行款都用细线在纸侧画了复原图。
于是秦掌柜放下书本,上下打量她一眼,只问了一句:“几时能上工?”
她便从八月二十那日起在瀚文堂落了脚。每日辰时到,校完当日的稿子便能走,秦掌柜待下宽和,从不克扣时辰,听她诚心说了难处,还特意嘱咐账房将她的月钱提前支了半月。
苏锦数了数自己现在的家当,发现原本想租的那间小院如今是付不起租金,但柳暗花明的是她恰好在街头遇到了赵虎。
这位曾经对她有过爱慕之情,但现在更像是兄长的大哥听闻她正在纠结是否要去打扰兄嫂的时候,想了想提出一个法子。
“锦娘,我是住铺子后面的小院里,实际上那木器铺子临街二楼还有个杂屋,两边互不打扰,你若是不嫌弃它小,不如先住那儿?”
苏锦知道兄嫂那里也是忙得团团转,听到这话自然欣喜答应,但说什么都要付赵虎一份租钱,这才能安心住下。
***
平安是隔了整整两天才查清苏锦去向的。
这完全不是他怠惰,毕竟那日苏锦当着孙嬷嬷的面将辞呈递到郑主簿手里,转身便出了书院角门,连赵嬷嬷都没来得及问一句她要去哪里。
平安隔日在书院听到这事,就立刻赶去城东布庄找她嫂嫂林巧莺,林巧莺说她也只收到一封捎来的口信,上面说是已经安顿好了,旁的什么都没提。
于是他又跑了城西三处车马行,问遍了书院周围所有赁屋的牙人,最后才从替瀚文堂送纸的伙计嘴里打听到消息——听闻他们那儿新来了个校勘,姓苏,是个年轻娘子,做事利索得很,秦掌柜对她满意得不得了。
“就住在赵虎那木器铺子的二楼。”那伙计临走前又补了一句。
平安听到这句话时心里立刻咯噔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回去禀报自家从前两天就坐立不安的公子。
沈宴清坐在书案前,手里正捏着一块松烟墨慢慢地研。平安说一句,他研墨的手便顿一分,说到“瀚文堂”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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