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断正把药瓶往怀里揣,闻言顿了顿,抬起眼来看她,蝴蝶流光落在他脸上,男子随性的笑意渐渐散去,转而变得有些恍惚。
“你知道了?”他问。
“知道得不多。”姜绾说,“只知道桃花村没了,凶手疑似莫玄瑾。”
李断垂着眼,好一会儿没说话,巷子静得落针可闻,金色蝴蝶绕着他转了半圈,最后停在他肩头,扑簌簌地抖着翅膀。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他情绪低迷,“要是那会儿我在村里,兴许能帮上点忙。”
姜绾没接话,李断这人性子跳脱,难得有不振的时候,桃花村对他而言分量不轻,此刻再问下去,倒像是揭人伤疤。
“行了。”她叹了口气,“先出去再说,这地方又冷又潮,待久了伤怕是要加重了。”
三人绕出后巷,迎面就与追人的商贩撞个满怀,想起刚刚撇清发言,脸顿时臊的慌,壮汉们摆出不给钱不罢休的架势,姜绾无奈之下掏了钱。
窒息感瞬间过去,周围重归热闹,夜市的摊子沿着河岸一路铺开,灯笼高高挂起,映得河水都泛着暖融融的光。
大出血的姜绾原本想直接回客栈,奈何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刚刚还缩成鹌鹑蛋李断立刻来了精神,“饿了,走,小爷请你们吃夜宵。”
“你还有钱?”姜绾睨他。
“没有。”李断理直气壮,旋即又笑起来,“不有你嘛。”
姜绾攥了攥拳,想要打人,李断看出她目的,早跑得没影了,咬咬牙,硬生生咽下这口气。
张逢生自始至终安静地跟在旁边,姜绾偏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半垂着眼,似乎有些倦了,便伸手勾了勾他的小指,青年掀起眼皮,朝她笑了笑,手指不紧不慢地回扣过来。
河边的夜摊子很热闹,卖什么的都有,他们刚过去就看见李断选了家热闹的摊子坐下,毫不客气的扯着嗓子点了一桌子吃食。
刚吃完那么多,又点那多,若是吃不完,保证给他打成猪头。
姜绾暗自思忖,控制了一下面部表情,找了个位置坐下,张逢生贴着坐下,支着下巴,懒洋洋地看河里飘过的河灯。
吃食很快端上来,李断吃得狼吞虎咽,像,好似饿死鬼投胎般,
姜绾震惊不已,细细打量了会儿,这人比上次见时清瘦了不少,下巴都尖了,眼窝处也有点凹,看着像是许久没睡好。
“这些日子跑哪儿去了?”
李断正往嘴里塞肉,含含糊糊道:“还能去哪儿,到处跑呗,东躲西藏的日子过惯了。”
“躲谁?”
“多了去了。”他擦了擦嘴角的油,凑近了些,压低嗓音,“你们也小心着点,这世道越来越不太平了。”
姜绾与张逢生交换了个眼神,不动声色应了声。
李断端起酒碗灌了口,辣得龇了龇牙,又接着道,“我这一路走来,人杀妖,妖吃人,人害人,妖坑妖,就没有一天安生的,看多了我就在想……”
他顿了顿,长叹一声,“你说这天下,怎么就这么乱呢?”
姜绾看着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回。
这一路走来,什么大场面没见过,越觉得好坏与人妖无关,只与心有关。
可这道理,也不是一开始就懂的。
作为在二十一世纪长大的人,受过现代教育,念过众生平等,听惯了不能以貌取人的开明之人,照理说不应该以种族,肤色,出身去评判生命,但真正到了这里,恍然察觉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书上写的,嘴上说的大道理,放到现实,变得又轻又薄,除了好听,毫无用处。
所以很早期时,姜淮玉与她想法一致,生而为人,自然得站在人族立场上。
尤其是见识过妖精屠戮了满庙和尚,更加坚信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举动落在旁人眼里是嫉恶如仇,但也只是其中之一,更多原因是想通过实战增加修为经验。
她风评本就不好,下手稍重些便免不了训斥,但妖族不同,他们是异类,没人会为妖怪的死来质问。
直到后来走得越远,见事越广,慢慢觉出其中的荒谬来,人与妖本质上没什么不同,也会哭,也会害怕,其实有恶贯满盈的,但也有不少只想过太平日子的。
或许是无敌太久倦了,也或许是年纪上来想过太平日子,于是便动了促进两族和平共处的心思。
姜绾思绪万千,抬眼时正巧与李断视线撞到一块,他眼底笑意全无,沉静的目光仿佛深渊巨口,下一刻便会将世间一切吞噬殆尽。
“这世道原本不该是这样的。”他说,“他们偏爱把水搅浑,好像不撕咬,不见血,日子就过不下去。”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人和妖,都一个样,总有些坏到骨子里的,像蛀虫似的把梁柱啃空了,要是把这些蛀虫都清干净,这世道自然就好了。”
“别别别。”姜绾赶紧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你这想法太危险。”
李断笑着往后一靠,又恢复了成混不吝的模样,“开个玩笑嘛,瞧你吓得,我李断一没本事二没胆子,也就嘴上说说。”
说者无不无意不清楚,她是真听出了一后背的冷汗。
李断这人性子极为跳脱,满嘴没个正形,三句话里能有两句是浑的,这种人看着好接近,往往最难交透。
张逢生看人从不下死论,也从不在人后妄加评断,他若说不可深交,那必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李断此人绝对不会简单。
姜绾不傻,也不打算在这种事上逞强。
所以在填饱五脏庙之后,主动与他挥手告别,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最好是此生不复相见。
李断倒也不纠缠,让老板上了一只新鲜烤鸡,又将没吃完的残羹冷炙打包之后挥挥衣袖,扬长而去。
看着眼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忍不住冷呵,活了两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人,怎么还连吃带拿的。
果然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姜绾暗暗记下这笔账,心想下回再见着李断,非得让他连本带利吐出来不可。
夜色渐深,但街道依旧热闹,两人穿梭在人流中间,谁也没开口。
张逢生今晚格外沉默。
姜绾起先还没太在意,只当他是困了,毕竟这人一贯的作风就是如此。
可走了半条街,渐渐觉出点不对味来。
他走在身侧,经常困倦的眼睛清明异常,既不打哈欠,也不东张西望,也不似平日懒洋洋地拖着步子,而是安安静静跟着身侧。
“张逢生。”姜绾偏过头去看他,“你今晚怎么这么安静?”
青年闻言侧过脸来,眼尾因夜风而微微垂着。
“有吗?”他笑了笑,“我不一直这样嘛。”
“不一样。”姜绾摇头,“往常你就算不说话,也让人觉得松快。”
姜绾目光炯炯盯着他,不肯放过一点细微异常,张逢生败下阵来,叹了口气。
“在你眼里,李断是个什么样的人?”
姜绾愣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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