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放榜当日,一道圣旨随着金榜一同昭告天下,震惊了所有人。
太傅纪仁昌纵容门生科举舞弊、卖官鬻爵,经手多桩冤案,包庇亲信、结党营私,扰乱朝纲,着即革职,押入天牢。
同时,宣昭帝令陆玉卿主理纪仁昌经手的所有冤案的重审。
陆玉卿接手后,重述的第一桩是他父亲的旧案。
当年陆永岚与时任苏州知府周怀一同被押解进京,周怀曾为纪仁昌门生,在苏州做官多年,年年搜刮地方给纪仁昌送银子。
故而纪仁昌暗地替周怀打点,保下周怀在牢中好吃好穿,却叫陆永岚日日被提审用刑,逼迫其认下贪墨罪名。陆永岚咬死不认,最终因受刑太重病死狱中。
后来御史齐韬因与周怀有过节,暗中探查,纪仁昌见此无意再压,放弃掉周怀,松了手。齐韬深挖此案,寻得关键人证,证实了陆永岚的清白。
往日细节披露,众人皆感喟,若没有齐韬插手,说不定至今陆永岚还顶着罪臣之名,而陆玉卿则仍是贱籍,哪里还有如今的大理寺少卿。
是夜,陆玉卿抱着陈榕,诉说着这一切。
陈榕知道,他一定是谋划了许久,翻了许多案子,才能凑齐那所有证据,一举彻底推倒太傅,为自己父亲平了仇怨。
她安慰地吻他眼皮,轻声夸他:“你父亲会以你为傲的,玉卿。”
陆玉卿最珍惜她对他主动的亲昵与抚慰,享受地换了个眼睛让她亲。
陈榕莞尔,如此便知晓他心里已然放下,她宽了心。
尔后,在拥抱里,陈榕问他:“你当初选择大理寺这条路,是因为你父亲吗?”
陆玉卿想了想,那时求不得,一门心思扑在公务上,有自己的思虑,当然也有运气使然。
他道:“不全是。”
陈榕说:“还有什么?”
他稍顿,片刻后答她:“一为天下,二为家人,三为你。”
陈榕愕然:“我?”
他从小熟读经典,心怀抱负,入朝为官无论成为什么,都不惊奇。
而江南陆家破碎飘零,几年含冤终得昭雪,他因此要走这条路,也不惊奇。
可唯独这第三者,为她?陈榕费解。
温润轻缓的嗓音响在耳边,说出的内容却不像他的声音那般令人安逸。
“那时,你在我背上,说日后恐怕会有牢狱之灾。”
“之后再来长安,我就在想,若是进了大理寺,万分不幸真有那一日的话,我至少……可以帮到你。”
原来是为这般,只是因为她随口的一句话,就只是那一句话。
明明她只记得那时他那一句简单的安慰,他肯定地对她说:“不会的。”
明明她并不需要他再多做什么,但他偏偏就是这样,每一次都认死理,做十分讲一分。
陈榕久久无言,半天后,她骂他:“你真是傻得可以。”
***
春尽夏残,连秋天也转瞬即逝,不察已是岁寒,院里的腊梅果然开了,殷红热烈的五瓣花朵,在茫茫白雪里耀眼夺目。
猎猎寒风呼啸,在即将迎来自己二十五生辰的时候,陆玉卿突然有了任务,不得不离开长安。
江南院官盛家满门被灭,暗含诸多隐情,恐怕还会波及朝中许多官员,牵涉重大。
因着陆玉卿今年翻了不少冤假错案,身为大理寺少卿,而且也是江南人,宣昭帝最终择了他,命他即刻前往江南,配合当地官员查清此案。
事出紧急,第二日就得出发,分别都太仓促,更遑论一起过生辰。
陆玉卿回来后便开始收拾,陈榕也帮他,一直在想还有什么没拿,恨不得让他把所有东西都带走。
陆玉卿在一旁笑,抱她去凳子上坐好:“别担心了,准备得够多了。”
“那些都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我又带不走。”说着说着,竟将自己说伤感了,陆玉卿蹲下,趴在陈榕腿上。
陈榕被他忽上忽下的情绪逗笑,轻抚他鬓角,柔声道:“等你回来。”
“嗯。”
明日就要上路,陈榕让陆玉卿早些歇息,又开始了她万年不变的老一套。
她告诉他一路上千万当心,大小事项巨细无遗,陆玉卿全盘接受,抱着人不停点头。
陈榕说累了,又轮到陆玉卿,他们夫妻二人半斤对八两。
“我已安排可靠的人守着宅子,你与知秋没什么事便别出去了,出去也要带够人手。”
陆玉卿盯着她:“阿榕,我会常给你写信,三日一封。”
“你若平安无事,就无需回信,我收不到,便知你在京城安好。”
“可要是遇到紧急事,却定要给我写信告知,一刻不能耽误,一定一定要告诉我。”
他太郑重,生怕自己不在,她出什么意外。
陈榕浅笑着答应,用指抚平他紧皱的眉心:“一定。”
她对他说:“有空闲了,可以回家去瞧瞧。”
他从上京来参加科举,便再没回过江南,想来家里人也盼得紧。
陆玉卿闭着眼点点头,随即松开她,走到妆台前取了剪刀。
陈榕不明所以。
他走回来,用剪刀分别剪下他与她的一小撮头发,用红绳系住,搁在一只木盒中。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他嘟囔道。
这本是成亲那日该做的事,但那时他不知她心意,怕她并不愿,故将所有仪式都免了。
直到此刻,才敢补上。
他又端来两杯酒,要陈榕与他喝合卺酒。
陈榕道:“明日就出发了,你酒量那么差,还喝?”
陆玉卿不乐意了:“这是合卺酒呀,必须要喝的。而且,我的酒量不至于差到一杯就倒。”
陈榕笑,挽起他的胳膊,对饮而尽。
喝完合卺酒,她摸去腰间,然后两只胳膊环上他脖颈。
陆玉卿等她退开后,才见自己脖子上套了个东西,他低头去瞧,是一只小巧的玉怀古。
“又是给我的吗?”他脸上升起不由自主的笑,尾音暗含得意。
“对,本来打算生辰那日再给你的,但你明日就走,就当提前为你庆贺了。”
陆玉卿:“和送给知秋那个一样吗?你怎么知道我眼馋知秋那个坠子好些日子了?”
陈榕还真不知道,他竟然发现了她送给知秋那只长命锁,她道:“这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陆玉卿期待地问。
“给知秋的是刻了‘秋’字,而这个样式不同,这个是一对。”
陆玉卿刷地抬头,陈榕当着他的面,掏出了自己脖颈间戴的另一只。
陆玉卿趴上前去细看,才发现上头竟雕着并蒂莲,背面还刻了字。
陈榕解释:“是我们的名字,你的也有。”
陆玉卿心花怒放,激动道:“我不羡慕知秋了,我更爱我这个!”
陈榕不禁笑问:“你和知秋,你们两个如今怎么别别扭扭的?”
陆玉卿也笑了,他说:“知秋看不惯我娶了小姐,无妨,我多给她推推轮椅,小姐也替我说说好话,她会接受我的。”
陈榕被逗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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