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赫拔了自己插下的那根旗，又将其插回原处，随即瞥了归仪罗一眼，道：“孔雀替你承此交易，秦瑾年在隼戎关助他。”

“要用傀儡的又不是你。”她说。

归仪罗面上的笑肉眼可见地敛下了几分，语调亦沉下些许，显然有些不悦：“你是要帮我拿那个位置。”

她加重了话中的“我”字。闻赫并不惧她，只一摊手：“他也是这么说的。”

归仪罗单手撑在沙盘边沿，向闻赫投来的目光锋锐如刀。

闻赫垂首拨弄了一下手边的那排青旗，语调平稳无波：“当前要务是锒纹。”

归仪罗笑了一声：“这是自然。”

她几乎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便敛去了所有的不悦表现，开始将沙盘中的双色旗帜依次拔出，又向前倾身，依次择地插入。

闻赫的视线随着她的插旗动作而动，很快便从中读出了她的想法。

“东南无驻军，”闻赫随手取过一个指偶，探身压在了沿岸的一根红旗旁，道，“你想借此拿回兵权，必须用丁盏海在前顶祸。”

指偶在闻赫的指间转向，模糊的面容从面对归仪罗转而朝向青旗密集林立之地。

——凤凰木傀儡极限跃起，避开自海面近礁处轰来的炮火，掌心中的咒文隐泛幽光，‘半月’的种子自半空无声坠落。

闻赫扬手绕线，一手掌着凤凰木，一手扯动活傀儡的线，将路韫生自丁盏海驻地所在的最高处甩向海面。

路韫生手掌四傀儡，傀儡肩头亦泛着咒文墨青的暗芒。

机关连转，火药铺洒，无数藤蔓冲天而起，不过转瞬便相互绞缠着向炮火袭来之处扑去。

半空中隐有微光闪烁，闻赫瞧见路韫生偏了偏头。

术如星辰垂落，遇水则燃。

‘半月’未及之处，皆由凤凰木傀儡受下。

——归仪罗将一个指偶放置于海面，并指将其推至插着青旗的礁石群前，指尖一抬，只听‘咔哒’一声，指偶就此被她弹倒在地。

“若是对方亦有人身负异术，你与路师兄二人，加上丁盏海怕也是将将吃力。”归仪罗的指尖自指偶身上抚过，转手便拔了那根青棋，“能将我送上去不能？”

——枪束红绸，迎着海风猎猎作响。

闻赫站在山崖之上，哪怕在如此距离，她仍能远远瞧见归仪罗手中的那杆长枪。

提、扫、绕、刺，枪身脱手、红绸缠腕。归仪罗一身血衣如火，能使海水滚沸。

——闻赫目光沉沉。她死死盯着那片礁石，忽的抬起手来。

“若是我，”傀儡丝自她指尖袭出，将那个被弹倒的指偶卷起，又于半空中撤线，转而搅碎了礁石群的模型，使指偶重重摔落，“应对你这样的，只需叫你无处落脚。”

归仪罗的手掌搭于护腕之上，一道极微小的转动声响转瞬即逝。

“你难道拽不住我？”她笑道。

——毫无征兆的，礁石群于某一瞬骤然坍塌。

闻赫猝然扬手，将路韫生自海面拽至凤凰木身上。她盯着那如同烂泥般渐次塌软下去的礁石群，便见路韫生已驱使傀儡将归仪罗自尚未彻底入海的礁石之上接起。

归仪罗身上沾染的血蹭了傀儡半身，握在她手中的染血长枪甚至冲着虚空挽了个枪花。

闻赫与她遥遥相对，或许谁也瞧不清谁，只能见那道红绸上下翻飞。

闻赫只觉对方这会儿脸上定是带着笑的。她指尖连抬又落，随即勾指转腕，轻轻啧声，却什么都没说。

‘半月’那几乎通天的屏障使归仪罗此番博得了足够的休息时机。

正在此时，藤蔓自山崖之上暴起，却与先前说好的截然不同。

闻赫倏地回头望去，铺天盖地的、粗细不一的藤蔓夹杂着无数荆棘兜头罩下。

她瞬时撤肘、回身，扬手向藤蔓来处挥去。

不过转眼间，路韫生已被她拽回身前，带着两具傀儡与无数晶莹锐利的傀儡丝做了她的盾。

血色迸出。

有藤蔓穿透路韫生的胸口与肩头，又猛然抽回。

闻赫眉眼沉下，冷着脸抬指绕线。她现下有一半的注意力留在凤凰木傀儡身上，用以看顾那头归仪罗的情况并予以辅助。而以她剩余的精力，只有将路韫生拉回使用是最划算的选择。

她无法接受丁盏海在这尚未稳定的节骨眼上的反水。

“锒玟的船沉了？”她问路韫生。

路韫生在前方道：“沉了。”

闻赫的视线骤然凛冽起来。她用丁盏海便是考虑锒玟的海上战力，如今头一批用以试探的战船已全数处理，她自可不必再留用这些人。

她勾回指节，手腕下压，活傀儡的线与那头凤凰木傀儡的线同时扯动。凤凰木傀儡身上的机关开始转动，而她扬声对前方的路韫生冷声命令道：“一个不留。”

青叶染血。

——路韫生于帐口处留了一具傀儡，这才亦步亦趋地随着闻赫往里走。

闻赫拽着直立时几乎与帐同高的凤凰木傀儡在前，一声不吭。

她留意着路韫生在后的脚步声响，直至对方先停，她方才停下脚步，回转过身。

她拧着眉，隔着一段距离将青年上下仔细打量一番，只觉他身上沾染的血色难看得要命。她抬抬下巴，抬脚一踢身侧凤凰木傀儡的小腿，又扯线使其转为半跪之姿，语调强硬：“你那伤真碍眼，滚过来，自己处理。”

路韫生的唇角却在这会儿扯出了个笑来，闻赫瞧得清清楚楚，却读不懂其中意味。

她有些不耐，抬指便要拽动活傀儡的线。

路韫生动的比线还快。他三两步行至闻赫身前，向她伸出手来。

闻赫一时不明，眨了眨眼。

路韫生却道：“不是修补？耗材给我。”

闻赫不知对方此话是真是假。她轻挑眉梢，作势便要顺着他的话去空间袋中取用给傀儡填补的耗材。

随着手愈发靠近腰侧，闻赫愈发察觉路韫生此话为真。

她的动作猝然停止。

路韫生的视线落在她的手上，甚至还道了一句“耗材不足我去买”。

“路韫生。”她略微仰起脸来，头儿一回如此认真地咬着青年的姓名，却问他，“你如今正身处何处？”

路韫生缓缓眨眼。

闻赫与他对视。

“傀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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