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问的好消息是在夏天快结束时传来的,明枝刚把新一批难民安置好,便收到他派人快马加鞭传来的书信。
轻飘飘的信封里纸张单薄,只写了八个字。
【大战告捷,不日归家。】
明问的字不好看,估摸着是太高兴,字迹龙飞凤舞的,最后一笔墨压得太重,晕透了反面。
半年过去,沈良毅长高了不少,站在明枝身边已经比她高出半个脑袋,看清歪歪扭扭的字,他一激动大喊着往医馆跑去。
“大哥!”
“二哥来信了!”
“他要回来了!”
笑着笑着,明枝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幸好,来的是好消息。四个月了,她夜里睡着睡着总是惊醒,那些血流成河的画面,明枝多怕睁眼就成了现实。
“明枝,我这腌菜出坛可以吃了,你快来试试!”
“可脆乎了!”
明枝背身擦掉眼泪:“来了!”
翠绿色纱裙裙摆轻快摆动着,明枝去尝了婶子跟王云芝学做的腌菜,萝卜白菜又甜又脆,就是盐重了些。她吃着,特别高兴。
裴朝郁留给她的地块很多,靠明枝自己根本打理不过来。县令将这地契接手后,按人头数划分出去栽种,翻地浇水,播种施肥,过不了半月,就能给豆苗搭架子了。
医馆分成,地契商铺收租,裴朝郁还把之前过户给她但是明枝打理不到的店铺都一把手转了出去,金子银子加上银票和珠宝首饰堆砌……穷时愁吃愁喝,明枝现在愁的是这钱该如何安置。
节俭刻到骨子里,这能赚钱了,她竟然找不到花销的出路。
“还不回去?”
戌时半刻,青山的山头还能瞥见一抹黄昏。明枝坐在医馆前的台阶上,抬眼看向远方,心底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回头,她笑笑:“大哥是要赶我了不成?”
明顾:“让母亲听到非得打人不可。”
手指落在明枝头顶,明顾难掩酸涩揉揉她脑袋。这一笑算是熬过去了,这段时间明枝有多痛苦,他全都看在眼里。
“大哥现在看病愈发得心应手了,今个儿闲聊,大家都夸你是神医来着。”
明顾在她身侧坐下:“是人就会生病,病从口入,药入口解,哪有什么神不神的?”
明枝捧着下巴:“大哥不懂,就是要大家这样夸才能把你的好医术夸出去,这样找你看病的人才会越来越多,我的荷包也会跟着越来越满!”
“县令都管你借银子了,你还缺钱用?”
“不缺。”明枝认真:“有钱赚就想一直赚。”
哪怕是一天只赚一文钱,她也觉得特别满足。
明顾:“好医术不是夸出去的,江湖骗子才搞神仙那套。”
一阵风吹来,夹杂着几许桂花香。
明顾仍有担心:“母亲可知裴朝郁给你休书一事?”
明枝摇头:“我还没说。”
眼下王云芝住在明顾医馆里,明枝几次想找机会明言,可看见母亲担心二哥的样子,又频频忍住。
嘴上放得开,可到底是亲手养大的,这一去这么久不回来,王云芝夜里一闲下来就愁得睡不着觉。
白天把明问要回来的好消息告诉她,王云芝激动地当场就掉了眼泪,嘴里一直念叨着感谢老天爷,看得明枝也是又哭又笑的。
明顾思虑道:“沈家两兄弟住那院子也还算宽敞,我这后院也还有房间,你要是不想回镇上去,只管来找大哥。”
休书有了,裴朝郁的事情也解决了,指不定哪天裴家就要搬回京城,她总不好一直留在别人家的府里。
明枝失笑:“谢谢大哥。”
“跟大哥客气什么。”明顾认真道:“咱们一家人在一块,安安稳稳把日子过好,再有什么天大的事后头也有爹娘和大哥给你扛着。”
家里揭不开锅时兄妹几个分一碗饭也高高兴兴的,现在吃得饱穿得暖了,更没什么过不去的了。
“大哥说的对。”明枝拍拍纱裙,起身:“我回去了,趁着现在还早,去陪陪老夫人。”
明顾:“早点休息。”
白天一收到消息明枝就让人给老夫人来了信,她高兴,晚上多用了半碗饭,消食后就去祠堂跪拜,明枝回来时柳儿才伺候她梳洗完毕。
“你来了。”
明枝带了个安睡的香囊,是明顾亲自调配的。和老夫人招呼了声,明枝放在她枕下。
老夫人道:“你哥哥有心了。”
明枝莞尔:“大哥一向心细,我和他提了一嘴,他便记着了。”
“来坐。”
换了身份,明枝端坐也带了几分拘束,手搭在腿上,她道:“有好消息传来,老夫人今夜能睡得好些了。”
从看见休书之日起,明枝就没再喊过她祖母。
老夫人慈爱望着她,深叹气:“你和郁儿要是就这么断了,我睡得再好能有什么用?”
明枝:“缘分不可强求,老夫人勿要多想,保重身体才是,落儿还在京城等着老夫人回去享天伦之乐的。”
“我可不回去。”
明枝疑惑:“京中动乱已平息,老夫人何故还要留在此地?”
上了年纪,老夫人呼吸偏重,深呼气道:“我打定了主意出来就没想过要回去,天伦之乐在哪都能享,那京城白天黑夜不得安宁,我岁数大了,和他们折腾不起。”
明枝:“老夫人自幼在京长大,怎舍得就这么离开?”
“唉。”
“京中到我这把年纪的能活多少,成日家里大夫进进出出,看着就麻烦。前些日子柳儿出去还说,这县城与我一般大的老人家,还在地里干活的,人家多硬朗,我就喜欢这样的。”
明枝笑笑:“那是生活所迫,还不知道多少人羡慕老夫人一身清闲呢。”
老夫人耍起赖来:“我可不管,反正我是不回那京城,没意思得紧,我就好在此处。”
“好好好。”
明枝允诺她:“只要老夫人不嫌弃,明枝一定常来看望。”
她这话里有要走的意思,老夫人虽失落却也没再多说什么。孙儿做错的事,不是她多说几句就能挽回的。
“你这往后要住到何处去?可是要回镇上?”
明枝:“镇上偏了些,如今要打理铺子还要帮大哥的忙,就在县城里住下。”
老夫人抓着她的手,千叮万嘱:“好姑娘,可一定要常来。”
“明枝知道。”
她伸出手:“明枝还想向老夫人讨要裴大人留下的休书浅看一眼,若旁人问起来,也好有个说法。”
被休书不是什么体面事,旁人恨不得藏着掖着,她倒好,连说辞也要提前筹备起来。裴三啊裴三,再不回来,这媳妇是真没了。
老夫人道:“你知道祖母舍不得你,那休书我尚有疑问,再给祖母一点时间,待我把事情弄清楚,一定亲自交到你手上。”
老人家话已经说到这份上,明枝也不好再继续纠缠,就此打住退了出去。
两天后,新帝即将登基之事已传到清云县。三皇子弑兄夺权失败,惨死刀下。新帝做了什么决定、出了什么新政,明枝没打听也没过问。
远在千里之外,关心起来,太伤神。
“姑娘……”
从她回来收东西开始,小芙就一直哭个不停。这段时间明枝不要她跟在身边伺候,就连晚上回来洗漱的热水也不要她打了。
明枝整理好东西,宽慰她:“你别哭了,一个人也要好好的。”
小芙特别难过:“我好不了,我想跟着你一起走。”
“傻瓜。”
“你哥哥还在京城等你的,好日子马上就要来了,总想着跟我吃苦可不好。”
小芙泪眼汪汪:“那我让哥哥也留在这里……”
明明是两个人的屋子,明枝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完后,屋里瞬间干净得像裴朝郁从没住过一样。
明枝把备好的簪子送给小芙:“总想着送你点什么,思来想去也没找到合适的,这簪子你拿着,往后在这裴府好好的。”
“姑娘……我舍不得你……”
越说她越哭得厉害,自己的东西被一趟趟搬走,明枝心里的酸涩也快压不住。这屋子里到处是裴朝郁的痕迹,明枝强忍着泪,挂上包袱和明顾一道出了门。
“枝枝。”明顾担忧喊她。
“我没事。”明枝咬唇:“就是有点难过,过两天就好了。”
想自己一个人待一段时间,明枝没回小云镇也不打算去明问的医馆。县城最好的酒楼也不过五层,她要了间最好的上房,计划着住到不想住再离开。
因着动乱影响,酒楼生意萧条,明枝一路上四楼都没瞧见多少客人。
“真不回去?”
推开窗户通风,明枝回明顾的话:“不回了,母亲可还在生气?”
明顾:“气得要去裴府讨说法,被我拦下来了。”
明枝笑了下:“寻常事,哪有什么说法不说法的。”
酒楼离医馆不过两条街的距离,明枝站在窗前还能看见在医馆门口蹦跳的沈良仁。医馆药材需求大,明顾现在没时间上山找草药,明枝便和周边几个镇上的村民说好,他们找了送到医馆来,看种类领银子。
挖到精贵的草药送来,明枝给的钱可够全家吃上好久了。
明顾给她放了枚平安符在枕头下:“这是你大嫂前几日去庙里求来的,放个安心。”
“替我谢谢她。”
明顾摆手:“大哥去忙了。”
日子不紧不慢地这么过着,过去这一年,像一场梦。
明问给明枝去信是三皇子死后第二天,他太激动有好多话想说,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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