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裴月溋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却意外地睡得很沉。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着可以覆盖一切的大雪。
三两片雪融化在烧得潮红的脸上,巴掌大的小脸眼睫紧闭,唇瓣干裂,呼吸微弱。
“那妮子如何了?”
“烧了三天三夜,昨儿醒了回,说了好一阵胡话,我看她像是……不会真烧傻了吧?老大,你说咋办?”
“老子说咋办?要不是你个瞎眼的连几个小崽子都看不住,她能跑?她这一跑,爷爷眼见着要折两个在手上了!你最好真能叫夏园的管事收了她,不然老子要你好看!”
……
一点碎雪落在肩上,雪光白得刺眼。
“呀,你醒啦。我叫阿燕,这是阿鸾,她是小鸢……嬷嬷说,往后你便叫阿莺。”
几个稚龄娘子你一言我一语,背得磕磕绊绊:“‘燕鸿过后莺归去’的莺。”
“可惜我们几个都不懂得这句诗是何意,阿莺你可知……啊,忘了你生病,什么都不记得了。”
“若不是家里穷得过不下去了,咱们也不会被卖到这儿来,说什么读书认字呢。这地方,哪里又是人待得的……”
“嘘!轻声些,叫嬷嬷听到了要挨打的。”
……
雪落了一夜,院中积雪被扫到一旁,石阶上却还有着残雪坚冰。
“跑、又想跑!好了伤疤忘了疼,安分不了两年!这次我要叫你好好看看,什么叫规矩!”
“知不知错?好、好!既然如此,就莫怪我无情无义了。”
眼前一片血色朦胧,模糊出现了一角雪白的衣袍,金丝织就的云水纹隐约映着雪光。来人驻足片刻,似是感了兴趣,半蹲下身,抬起她的脸,叹道:
“模样生得这般好,嬷嬷还真是狠心。”
“可惜了,是个倔脾气。”
来人浑不在意地吃吃笑了两声,随手丢开。迈步的动作稍顿,他低下头,足腕被一双染血的手死死地抱住。
一时风雪俱寂。
“……带我、走。”
她昂起头,哪怕眼前已被污血遮蔽看不明晰,奄奄一息,仍不松手:“求你,带我走。”
“只要你能让我活着,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
堆起的雪狮子融化一地,长靴毫不在意地踏过,数张纸页飘扬落下,墨色字迹密密麻麻,落在半旧的琴面上。
“——从今往后,你就是裴月溋。我要你接近他,不惜一切代价留在他身边。”
慕容持笑得轻缓,语气流露出一种不容置喙的森然:“我要你,得到他的心。”
-
夜里下了点似雨的薄雪。
雪花在空中打着转,尚未落地便化成雨滴,轻飘飘地落在屋檐上。
裴月溋推开窗,细碎飞雪在空中扬起一瞬,旋转下落。清晨天色熹微,屋外一地潮湿,枯叶萧索,空气里带着湿冷的潮意。
她伸出手,一点冰凉停于指尖,很快便消失不见。
手指上凉薄的触感渐渐传来。凉意浸染上那双琉璃似的眼瞳,冷冷清清,琼鼻翘挺,唇瓣总有种血色不足的浅淡,此刻半扬不扬,更显得整个人泠然剔透,似雪中玉。
得到陆珣的心……裴月溋颦蛾微哂,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陆珣这样生来高贵,自幼见惯了人世浮华的郎君怎会轻易动心?论家世,整个大周也没有几家能高过定国公府的门楣;论容貌,他自己便有一副惊世姿容,想来对于美色也司空见惯;论性情志趣,陆珣此人心狠手辣的凶名在外,冷诮寡情的接触在后,裴月溋左看右看,无论如何也看不出陆珣会对她动心的可能。
寻常路都走不通,眼看着又要被送走,裴月溋便只能另辟蹊径,不说爱,只谈情:世人待与自己同享过鱼水之欢的人,总是有些不同的。
她离开夏园已久,却也记得嬷嬷讲过,许多人会将肌肤相亲所带来的亲密、有别于旁人的种种不同错认为爱。
只是昨夜……裴月溋轻轻蹙起细眉,面露惋惜。
好在她颇会安慰自己,细思之下竟觉得并无不好。一是嬷嬷也曾说过,男子多薄情,太容易得到的便不懂得珍惜;二来,她给他下了那样的药,乃至于……作弄,他竟无半点表示?
裴月溋凝眸看着指尖那点渐渐消失的水光。
她需要一个机会。
一个试探他底线,到底在何处的机会。
……
槛窗大开,一身月白素衫的妙龄娘子亭亭而立,眉眼如画。乌发垂腰似云拂,玉容纤华,削葱细指接住几片落雪,似被一层薄雾所笼罩,静谧优美得叫人不得不屏息而立,生怕扰了仙娥,遁飞不见。
别院侍女们提着用具进来,一时间,竟看得呆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娘子醒了,怎不唤婢子们?”
窗中年轻女娘闻声送来目光,动作轻而缓,尚未言语,先弯眸浅笑了笑。
别院侍女不多,大多都做些洒扫的粗活,长久不曾服侍过主家,又不清楚这位娘子的底细,只听她是郡王府的娘子,便觉不安。昨儿傍晚一行人刚到,夜里又不知怎的,郎君重罚了娘子身边贴身的人,众人唯恐她是个跋扈骄横的性子。这会儿一见,众侍女竟忍不住心荡神迷:好个柔婉可爱的小娘子!
侍女们进屋服侍,冷清的屋子立时有了人气。其中一个圆脸侍女见裴月溋衣衫单薄,忍不住放下手中事,从架上取了外袍来披在她肩上。
肩头一暖,裴月溋柔声道:“多谢你。”
那侍女脸色红了红,讷讷不知如何回话,忙退了下去做她手头的事。
裴月溋看着众人忙前忙后,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方才那个侍女的身上,见她做事干净利落,手脚麻利,就是仿佛不善言辞,不似其他侍女见她温和,便频频与她搭话。
用罢早膳,裴月溋漱过口,用帕子轻柔地拭了拭唇畔,启唇道:“你叫什么名字?”
-
别院书房,乌檀木雕螺旋纹香炉中焚着幽淡的木樨香。陆珣难掩烦躁地放下手中请帖,揉了揉眉心,唤道:“穆叔。”
穆叔是别院管事,五十出头的年纪,闻声步入书房,垂手道:“郎君有何吩咐?”
“再沏一壶凉茶来。”
穆叔却没动。他是长公主身边的老人,除却别院府中管事外,还兼顾打理着长公主在南方的一些产业,是老资历了,看陆珣犹如看家中晚辈,“凉茶滋味虽好,郎君也不可多饮,外头雨雪刚停,天冷得厉害……”
陆珣:“穆叔。”
惯来淡漠的面容出现几分疲色,眼下泛起淡淡的青黑,仿佛被一层阴云所笼罩。穆叔本还想劝,看到他这般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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