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索再三，缇诗还是将对话框里的文字发了出去。

【缇诗：监督，听说钟塔的善后工作，繁长冗杂，请允许我也来出一份力。】

通讯仪的显示屏刚熄灭，它便震动了一下。按亮，监督的回复呈现在眼前。

【监督：其实我们这边人手已经足够……】

【监督：你是因为“出世间”的缘故，才想来实地看一看吗？】

手指停顿了片刻，最后还是飞快敲下答案。

【缇诗：是。】

这次得到的回复很快。

【监督：好，我请γ小队队长余音来接你，你们之前一起出过外勤，做起事来会方便很多。】

【缇诗：谢谢监督。】

刚从和监督的对话框里退出来，便又收到一条消息。

【γ小队余音：晚上好，缇诗。出发时间为半个小时之后，集合地点为白荆科技地下停车场A区门口，你需要携带的物品已发至你的通讯仪，请核对。如果对此次行动有任何疑问，请在十分钟内提出。】

文字最后带着一个压缩包，打开，里面是几十种图文相配的需求物品，从武器到急救物资一应俱全，几乎都是白荆科技为外勤任务者所配备的外出行动包里的东西。

缇诗核对清点后，回复道：【没有问题。】

【γ小队余音：28分13秒后见。】

通讯仪再次息屏。

缇诗保持着握着通讯仪的姿势深吸一口气。

她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会在事件发生这么久之后还想要去钟塔，同时也没想到监督答应得如此干脆。

近半个小时后，缇诗带着外勤行动包走进地下停车场A区，远远便看见一个人影倚车而立。

余音仍和上次一样，穿着她那件白色外套，腰间挂着几个看不出用途的小型设备，正低头看着手环，一条黑色的耳机线从她粉色的头发中垂落下来。

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她忽然抬起头。

“你提前了3分42秒。”

“纳加尔教过我，说赴约时，最好要提前一些，以示尊重。”

“符合人与人之间的社交礼仪，”余音点头，“我也习惯提前到达，这样即是对对方的重视，也能为可能出现的各种突发情况预留出反应时间。”

说着，她向缇诗伸出手。

缇诗觉得这肯定不是要握手的意思，于是将外勤行动包递到余音手上。

“上车吧，”余音道，“副驾驶或者后座，选一个你喜欢的位置。”

缇诗点头，机械义肢与地面接触发出的明显金属轻响回荡在空旷的停车场里，随后被“啪”的关门声所打断，接着是一阵再平常不过的汽车轰鸣，偌大的停车场躁动一瞬后，很快又重归寂静。

去往钟塔的路比预计中要畅通许多。

缇诗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闪烁变换的霓虹灯，忽然开口：“空气……很湿润。”

“是，现在空气的相对湿度约为86%，降雨概率为93%。”

“雨……厄亚大陆很少下雨。”

不知为何，车厢中奇异地安静了一瞬。

“我第一次在真正意义上遇见真正的‘雨’，是在森罗。”余音的声音没有起伏。

“‘真正’？”缇诗转过头来看她。

“在艾达，所有的东西都可以量化为标准的数据，空气湿度、光照强度、风力等级、声音分贝……都在人工智能的精准调节之下，它们会计算出最合适的时机，降下来得快去得也快的、益处最大的一场雨。”

缇诗没有说话，只看着余音手握方向盘——她目不转睛地直视着前方，五彩斑斓的灯光给她的粉发染上各种颜色，却又转瞬即逝。

“所以我之前只在资料中看见过‘雨’来之前和来之后应有的样子，艾达能模拟出雨的大小、滴落的速度、甚至能做出下雨时灰尘被砸起来的土腥味，但是它做不出每次天气更改时隐藏在角落里的、那些细微的变化。”

缇诗在上次与γ小队一起出外勤时，便从风晴雪和比戈尼娅的交谈中了解到她们的队长——余音是一个拥有超阅症的同调者。

所以她现在所说的，那些“细微”的变化，是否对她造成了困扰呢？

“你不习惯吗？”

余音想了想，“现在习惯了85%，森罗的雨、森罗的风、森罗的人，如果不清楚，我会在不侵犯隐私的情况下，把他们录下来，反复分析。”

“录下来？”

余音的视线短暂地从路面移开，看了缇诗一眼，尔后拉开中央扶手箱。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成排的磁带，旁边是一个小型收音机，耳机线被绕成规整的一圈，用盒子装好放在内侧。

“全都，录满了？”缇诗问。

“还没有。”余音回答。

缇诗点头：“如果可以，不被录满是最好的。”

到达钟塔时，已经有零落的雨滴稀稀落落地砸下来。

钟塔外观上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她们随着其他行动组成员的指引将车停好，在田偌的示意下进入了钟塔侧面的一处暗门。

内里属于同调者能力的气息已经淡到只剩4.89%，不再有支持把任何人送进任何幻境的能力，余音的心情不自觉放松了一些。

远处隐隐传来其他人员走动与交谈的声音，大概只有15分贝，余音抬手查看手环，手指在上面滑动几下后对缇诗道：“左转。”

缇诗没有问为什么，径直拐进了左边的通道。

四处都闪动着黄金内饰光泽的长廊尽头，却是一个半塌的房间，角落里堆着许多齐整的金属柜，银白色的实验台也格格不入地放在房间正中央。

“我去检查金属柜，”余音道，“你保持警戒，为我护航。”

得到缇诗点头的回应后，余音才缓缓走向那些柜子，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缇诗便站在门口，视线紧紧注意着余音的同时，又用余光扫过房间中每个地方。

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确认余音已经开始查看收纳金属柜中的文件夹，并没有危险之后，她才将视线移过去。

——房间的另一头，靠墙的那方，在重叠的金属柜后，有一张泛着银光的金属床。床架上挂着几根撕扯过的束缚带，有几根松松垮垮地落在地上，像死去的人垂下的手。

她的呼吸变快了。

“缇诗。”

余音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前者顺着缇诗的视线，也看见了那张床。

余音没有说话，她一边走向缇诗，一边将怀中的文件夹分门别类地整理好，用胶带固定住写上编号，随后将它们按照编号从小到大的顺序放入不同的透明储物袋里。

“我以前睡过这种床。”缇诗忽然道。

余音抬起头看着她。

“在把我的四肢更换为金属材料的时候，”缇诗抬起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还有更早之前，每天22点到次日5点，是强制休眠的时间，会有人来检查束缚带的完好情况；6点，手边的注射器会自动注射营养液；7点，功能测试，服从性考核；8点……”

缇诗忽然说不下去了。

空气沉默了几秒，余音忽然抽出一只手。

缇诗本能地紧张起来，身后的金属触手已然亮起紫光，但余音只是把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只小小的随身听。

“要听吗？”她问。

缇诗愣了一下：“嗯？”

“可以帮助你隔绝出一个安全空间来，”余音解释，“我头疼的时候会听，是毫无信息的白噪音，可以帮助大脑暂时暂停处理冗杂的信息。”

她递出一只耳机。

缇诗看着那根连接着耳机的黑色的线，它竟莫名在此刻不算晃眼的光线下反射出有些刺目的光泽。

……

最后她还是选择伸出手，接过那只耳机，学着余音平时的样子把它塞进耳朵里。

呼呼呼——

果然只有一阵舒缓轻和的声音，似乎是哪里的风声，没有旋律、没有节奏，什么都没有。但奇怪的是，在这一片近似于虚无的空洞之中，缇诗好像真的感受到了脑子里翻涌波动的情绪正在慢慢沉下来，渐渐变得安宁平和。

“有用。”她听见自己说。

余音点点头，把随身听放到她的手里，转身去了另一个金属柜前。

理到第22份文件夹时，身旁忽然多出一只手。

“你肯定也已经评估过环境安全度，有95%以上，不需要有人警戒，如果有我和你一起整理，效率会快上5倍不止。”说着，缇诗身后的金属触手从柜中抽出一沓资料，极快分析后也学着余音刚才的方法，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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