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坐在塑料候机椅上,距离我不到一臂。
没有脚步声,没有气流的变化,没有任何征兆,他幻影似的忽然出现。
我用力攥紧握把,控制住手的颤抖,“你是谁?”
他抬眼看看枪管,又看看我,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哼声,将脸偏向旁边。
几秒后,那双剔透的蓝眼又转了回来,灵活地打量着我。少年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是纯粹的好奇,像一只还没学会怕人的野兽。
我捂住腹部,坚持着没有移开枪口。
他把一条腿架起来,运动鞋的鞋底对着我的膝盖,“我好心过来提醒你,这样包扎,血肉会粘在纱布上的,你怎么这态度?”
我将枪又往前顶了一寸,无下限术式那熟悉的迟滞感阻碍着我的动作,“你到底是谁?”
“看你身上有咒力,应该也是咒术师吧,那肯定认识我了,五条悟啊。”他嚼着口香糖,腮帮子鼓一下又瘪一下,“外国人?日语说得还行。”
因为失血,我的视网膜上有一些飞蚊般的黑点。我反复确认,一遍遍观察他的脸,他的身体,他的状态。
“……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
“他今年,三十岁。”
“三十?”少年皱眉,很快松开,歪着头想了想,“那我长高了吗?”
霎时,我感到一阵极端的痛苦,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无法承受这样的话语,这样的神情,轻巧而惬意的少年意气与果敢的天真烂漫,几乎将我彻底击碎。
我闭上眼睛,如果这是幻觉,那沉浸片刻可以吗,上帝,请允许我……
“嗯。”我声音低沉,颤抖地点头,“你……很高大,变成了很优秀的人。”
他把口香糖在嘴里从左边推到右边,“我本来就很高大很优秀。”
我感到自己的呼吸都在抖动,腹部伤口的疼痛牵引着崩散的思绪回笼,我再次举起枪对准他。不要动摇,不要松懈……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不要在这里停下……我不断地告诫自己。
那双蓝眼睛回望我,没有丝毫躲闪与心虚,只有被质问后的不耐烦。
我看不出他有什么动机,但这不代表他可信。
根据过往经验,咒灵能读取记忆变成我信任的人的样子,恶魔能披着人皮伪装成普通民众,幻术能让我看见早已死去的人站在面前。他可能是其中任何一种。
“你怎么来的?”我咬着牙问。
“不知道。”他把口香糖吐进包装纸里揉成一团,“刚才还在高专走廊上呢,想着溜出去翘课,然后突然就在这里了。”
他把纸团扔向几米外的垃圾桶,纸团在桶沿弹了一下掉进去。
他看着机场的穹顶,“这哪?不是日本吧?”
“苏黎世。”
“诶……海外啊。公费旅行?”少年贼兮兮地笑。
我没有回答。
他靠进椅背,把后脑勺枕进交叠的掌心,两条长腿伸得笔直,脚踝搭在一块。
“嘛,大概是术式实验出问题了。最近我在练习瞬移,难道不小心把自己搞到瑞士来了?还真巧,居然降落在机场,岂不是能直接回日本了,哈哈。”
他说得轻巧,像在讲随便什么糗事,但他的手指不停敲着,频率很快。
我把枪插回腰带,站起来。伤口在动作中扯了一下,绷带边缘渗出温热的湿意。我把装备袋甩上肩,用还能动的那侧肩膀扛着。
“你要去哪?”少年尚且青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和你无关。”
“喂。”他站起来,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从打盹中起身,不情不愿地抖了抖毛,“你以为我想跟着你?我只是……”
他停下,像在努力回想着什么,“……我好像,必须要去找一个人。”
我顿住脚步。
“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在哪。”他嗓音忽然低下去,“脑袋里有一个……指令?我一定要找到那个人,找不到的话……大概会完蛋吧。”
我转过身看向他,白发少年叉开腿站着,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身型瘦长,白发乱糟糟的,和五条悟在京都棚屋里每天早上刚睡醒时一模一样。我的眼睛刺痛起来,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他用力揉了揉后颈,“啊,真是烦透了,究竟怎么回事?”
我转身离开,“那你去找吧,再见。”
忽然,一阵气流从身侧压过来,我甚至没看清他的移动轨迹,他就已经站在我面前不到一步的距离。
少年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已经和三十岁时相差无几。
他低头看着我,蓝眼睛倨傲地投下审视的阴影,这是他身为强者本能的威严,即便还是个孩子。
我没有后退,仰头对望,右手重新按在枪柄上。
“带我回日本。”他不容辩驳地说。
“为什么,我们不认识。”
“骗人,看到我的时候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我的手指在枪柄上收紧。
“咒灵。”我沉声说。
“哈?”
“你能读取记忆,变成我认识的人的样子。你不是他。”
他露出被冒犯的不耐烦,“我说啊,你从刚才开始就在胡扯——”
“或者恶魔。”我继续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或者幻觉。我失血过多,现在可能还躺在机场厕所的地板上。”
他把墨镜推到额头上,用天蓝色的大眼睛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一遍。
我看起来应该非常可疑且危险,枪伤,绷带,脸上的伤疤,浑身挂着武器。
他歪头,“所以你现在要杀我吗?”
“如果有必要。”
他忽然笑起来,张扬、不可一世,觉得自己赢定了。
“那来试试。”少年活动肩膀。
我拔出枪,对准他的额头扣下扳机,子弹却在离他皮肤约三厘米的位置停住了,悬浮在半空,缓慢旋转,弹头在空气中摩擦出极细的嗡鸣,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罐里的蜜蜂。
随后,叮的一声,子弹掉在地上,在候机厅的瓷砖上跳了几下,滚到一排空座椅下面。
“只是这样吗?”
少年的双眼微微发光,将睫毛也染蓝了,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对准我手里的枪。
“现在轮到我了。”
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攥住枪管,往上一抬,再往后一扯。手枪从我手里脱出去,在空中翻了半圈,落在远处的地面上滑行出一段距离。
我拔出腰后的匕首,压低重心,朝他左侧切入。匕首从下往上撩,刀尖对准他的手腕。
他往后退了半步,动作轻盈,像是在散步时绕过一片积水。
匕首划空,他伸出手,用食指和中指夹住了刀刃。
我用力回抽,刀身纹丝不动。他的手指像两把钢钳,刀刃在他指间发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他游刃有余,墨镜架在毛绒绒的头顶,脸上有光彩,带着百无聊赖,觉得有趣,又不太想笑。
“动作不错,”少年说,“但太慢了。”
他手腕一转,匕首从我手里被拧脱,叮一声落在地上。他顺势扣住我的手腕,一用力,我的后背撞在墙壁上,砸出沉闷的声响。
腹部的伤口在撞击中裂开了,血从绷带边缘渗出来,顺着皮带往下流。他的另一只手按在我左肩,将我固定在墙上,像钉住一只标本那样轻松。
我被他的影子笼罩着,腿也被压住,无法发力。
他低头,声音里带着笑,“你还想杀我吗。”
我沉默地盯着他,左手垂在身侧,手指离备用弹匣只有几厘米。
就在这一刻,外套口袋里的东西滑了出来。
刚才搏斗时搭扣被扯开,一副滑稽的小小的旧墨镜落在地上。
少年低头,忽然发出惊异的吸气。
他松开按在我肩上的手,弯腰捡起墨镜,用拇指擦掉镜片上的灰。
“这个东西……”他喃喃自语道。
他把墨镜翻过来,看着镜框内侧。那里有五条小时候用指甲留下的刻印,是一个眼睛的形状。
少年抬起头,双眼完全睁开,瞳孔收缩。
“哪里来的?”
我没有回答,血顺着裤子往下滴,在瓷砖上洇成暗红色的小圆点。
“哼,不说就算了。”
他把墨镜合在掌心,露出一个非常可爱的笑容,两侧的虎牙尖尖地戳着下唇。
“总之,带上我呗。”
——行行好,暂时收留我吧。
我猛地捂住头,脑海中不断闪回五条悟曾经在我们那间破屋子里说这句话的神情。外头淡金色的天光从他背后洒进来,他温和又疲倦的微笑,垂下的银白色的睫毛,身体上的伤痕……
“喂喂喂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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