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公路附近的汽车旅馆叫LOVERS MOTEL,粉红色的霓虹灯管摇摇欲坠地挂在大门上,外面零散停泊着几辆车。
小楼一共两层,建筑外立面笼罩在暧昧的灯色中。一层是厅堂和厨房,二楼是几个小隔间,其中有三间窗户亮着。我数了数车的数量,能对上。
把钱扔在柜台上,窗玻璃映出我肩上挂着可疑的黑色武器袋子,身边跟了个鬼鬼祟祟戴着帽子的高个男孩。
一般来说,在电影里,这样的组合是杀人犯与她患上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被害者。
值夜班的是个中年男人,他似乎完全不在乎我们展现出的危险性,执意对我露出下作的笑容。我对世界上恶心的男女向来无所谓,也懒得管,反正,我可以随时掐死他。
于是我拿走钥匙,上楼。
“没问题吗,住这里。”小五吊儿郎当地跟在后面。
“怎么了,害怕?”我侧头,瞥向他。
幽闭的通道里,他青春的脸庞像一颗珍珠,让我心底的暴力因子蠢蠢欲动,想要一把捏住。
“嘁。”他不羁地挠了挠后脑勺,拒绝回答。
出于安全考虑,我只订了一个房间。锁上门,我让小五去洗澡,然后在地板上铺好被子。
浴室里没一会儿便传出水声,恍然间,我似乎又回到了京都那间出租屋,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
汽车旅馆的客房也挂着廉价昏暗的黄灯,墙壁上满是水渍与霉菌,左手边有个关不紧的衣柜,但里面没有我的铁盒子。
忽然,浴室门被轰然撞开,小五浑身水淋淋地赤脚站在地板上,叉开的两腿把腰间裹着的白毛巾绷紧,露出大腿上洁白结实的肌肉,就像剥了皮的鱼。
“啊!啊!”他慌张地大喊。
我猛地跳起来,手里紧紧攥着枪,双眼飞快地在四周搜索,“怎么了?”
“有、有——”
“有什么?”我缓步靠过去,用枪指着他背后。
“——有蟑螂!!”
小五崩溃地跳到我身边,身上的热水溅到我的脸颊。
我松了口气,还以为是有人追来了。现在政府、恶魔猎人、咒术高层,已经联合起来,他们肯定在搜捕我。和那些人比起来,蟑螂是个好消息。
“想想办法啊!你不是可靠的大人吗!”
“你再过两年也成年了。”我伸手将他往后拨,“别怕。”
“我不怕。”
“那为什么叫得那么大声。”
“没见过啊……不对,没亲眼见过活的。”
我想起乙骨说五条是大少爷。
其实他人到三十岁已经挺淡然了,做什么事情都举重若轻,对各种环境也适应良好。乙骨不说我还真看不出来他是个有钱人。
现在这个十几岁的版本令我感到很有意思,他这些年真是成长了许多。
浴室里蒸气弥漫,地砖上湿漉漉的,白瓷洗手台盆上果然有一只硕大黝黑的蟑螂,像一辆小汽车趴在边缘,缓慢摇动着触须。
“那个?”我举枪指着。
小五如此大的个子,居然能完全藏在我的背后。他从我的肩膀上方冒出脑袋,头发贴着脸,像一只在水里游了一圈的大白狗。
他恶声恶气地说:“赶紧弄死它。”
我故意逗他,“你叫我的代号,然后给我下指令。”
“都这种时候了,别玩了!”
“快,给我命令,我听令行事。”
“你有毛病吧——”他气得跳脚,一只手尴尬地捂着腰间的浴巾,防止掉下来。
“你说,Veil,你的主人命令你杀掉这个愚蠢肮脏的小生物。”我循循善诱。
他也是不禁逗,见我磨磨蹭蹭的,一下子翻脸了。
小五恼火地坐到床边,身下的被子立刻浸出一圈水印,他双手抱臂,对我怒目而视。
屋子里安静的只能听见滴答的水声,我琢磨了一会,他好像真的生气了,只好讪讪放下枪。
他看着我不说话,用眼神恶狠狠地剜着我。
我站在原地,与他对视几秒,随后抽了张餐巾纸,走进浴室按死了蟑螂,包起来扔出窗外。
“好了。”我回到他面前。
“Veil,你的主人命令你,以后不可以在关键时刻玩你那个一点也不好笑的幽默感。”
“对不起。”我毫无歉意地说。
“你的主人现在还命令你,转过去面壁思过。”
“是的主人。”我走到角落,把头磕在墙上,盯着自己的脚尖。
“怎么感觉你还乐在其中呢……”小五嘟嘟囔囔地重新回到浴室。
十五分钟后他洗完出来了,我从背包里翻出一件自己的圆领短袖递给他。
“先穿这个吧,明天路上遇到超市我去帮你买合适的尺寸。”
他小时候真的很矜持,几乎用毛巾把自己包成木乃伊,腰上包着一条,肩上披着一条,头上也搭着一条。
小五接过衣服,拿到鼻子前闻了闻,“唔,好熟悉的味道。”
下一秒,他反应过来这话说的不对,一声不吭地坐到床上擦头发。
我看着他,眨了眨眼。对于他身份的猜测又坐实了一条。
“那个,给我。”我指着他身上的毛巾,“我也要洗澡。”
他慢吞吞地擦着头,满头白花花的。我站在床边一直等待,过了一会,他忍无可忍,恼羞成怒地往我身上甩了一条。
“拿走!快点洗!拿走!”
“……”
我觉得他这十多年最大的成长就是性情变温和了。有点怀念我的房客,他除了间歇性的好吃懒做,基本对我还算和善。
我走进浴室,里头潮呼呼热烘烘的,抹掉镜子上的水渍,我看到自己的样子。篝火之夜,我脸上的皮肤被五条身边卷起的树叶石子刮花了,现在开放性的伤口已经愈合,只残留褐色的细线。
我脱掉衣服,镜子上映出后背的纹身。
外面传来小五的声音,“关门。”
我回头,他躺在被子里,不往我这边看。
“抱歉。”我伸手拉上。
果然还是不习惯。五条在身边的时候完全无所谓我关不关门,他对世界上大部分事情都足够在乎,所以也足够的不在乎。后来五条不在了,我洗澡也不关门,防止水声太大,听不见外面的动静。
洗漱完毕,我走出来,看见小五在做俯卧撑。
他穿着我那件肥大的短袖,尺寸还是有点小,单手撑地,另一只手背在后腰,布料下结实有弹性的肌肉起伏着,就像活动的山峦。
和五条一样,他也喜欢没事来几个俯卧撑。
我走过去,“一,二,三,四……”
他掀起眼皮,动作不停,“你怎么数的,我已经做了好久了。”
“睡觉吧,明天要早起。”
小五翻身跳起来,随着惯性原地轻微蹦了几下,动作活泼灵巧,带着高中生的稚气与轻狂。
“明天去哪里?”
我拿起手机翻看情报,杀手们能力有限,只能告诉我哪些地方有结界。我本想从结界的分布推理出五条的行进路线,结果分布太过密集且混乱无序,根本无从下手。
叹了口气,我转而打开地图,“其实,我完全不知道他在哪里,既然你说向西,那就继续朝这个方向走吧。”
他嘿嘿一笑,“那我们去静冈吧,去热海泡温泉。”
“我们可不是在旅游。”
“有什么关系,反正你也找不到啊。”小五叉腰,“再说了,哪怕被恶魔附身,我的身体也一定会倾向于去好玩的地方,毕竟我就是这种人。你更懂五条悟,还是我更懂?”
我完全无法反驳……
见我满脸沉郁,他又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给我做思想建设,明里暗里让我带他去东京迪士尼。
我说这个肯定不行,要走回头路。
他看起来有点失落。
我回忆起五条手机里的短信,他之前给我发,说要跟我一块去迪士尼。现在想想,真是难过。如果能再见到他,我一定要和他一起去疯玩,玩到虚脱。
熄灯后,我仰面躺在被子里,枕着手臂,想他的事情。
黑暗中,床上的小五动了动,垂下一只手,食指与中指之间的白皙皮肤上有一颗小痣。
我轻声问怎么了?
他说:你好像在透过我看别人。不喜欢你的眼神。
我凝视着他的指尖,承认道:是的,是你。
他开始好奇:我跟他像吗?
我抬手握住,隔着一层无下限术式。他的手指微微抽动。
半晌,我笑着回答他:不像。你有点呆。
骗子。他抽出手,翻身背对我。
房间陷入黑暗的寂静。
对不起。我在心里说。
凌晨时分,我醒来,听到门口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悄无声息来到门边,我从猫眼往外看,是那个值夜班的男人。真是不死心。
我一下打开门,男人呆住,随后朝我伸出手,我刚准备掐住他,一阵风从后面呼啸而来,砰地一声将对方击打在走廊的墙壁上。
回头一看,是睡眼惺忪的小五。
“去睡吧,没事。”我说。
“早跟你说了,别住这种地方。”他把手伸进短袖下摆,摸了摸肚皮。
顶光将他整个人照得毛茸茸,十分亲近,就像个你能一把抱住的巨型玩偶。我压抑住了这股冲动,合上门。
第二天,我们又上路了。
我勒死昨天来夜袭的男人,从收银台里拿走了零钱和一盘Fleetwood Mac的磁带。
小五两手插兜,披着校服外套,像个放学后要去打台球的混蛋孩子。
“你真是走哪杀到哪。”
“不能留下痕迹,否则会很麻烦。”我把那男人拖到旅馆后面的垃圾桶旁边。
他耸肩。
结束善后工作,我把磁带放进车载,音箱里传出歌声,我听了一会,是Dreams。
小五靠在座位里,腿跟着鼓点轻轻晃动,把手伸出车窗,让风从指缝间流过。
路上没什么车,国道沿着海岸线往西延伸,我的这一侧是山,他的那一侧是海。
小五趴在窗沿,看了一阵,说:“你去过里约热内卢吗?”
我说没有。
“我看过照片,山顶上有个巨大的耶稣基督雕像,面朝山坡上的城市,还有蓝色的海面。如果能亲眼看看,一定很震撼。”
今天还是阴的,连同海面也是浑浊的颜色。我拧小音响,说:“你没有出国旅行过吗,以前?”
他伸了个懒腰,摔进靠背,“没机会啊,小的时候到处都是诅咒师,跟老鼠似的,而且大多数时间都用来研究术式了。上了高专就忙着做任务,写作业,挨批评……每年还要回一趟京都本家,少爷我可是很忙的。”
我微笑,“有机会,我带你去明斯克。”
“故乡?”
“嗯,算是吧。”
“那约好了哦。”
小五靠过来,大腿在裤管里空落落地晃来晃去。
他的蓝色虹膜像是有魔力,在日光下折射出不同深浅的色泽,眼睑折痕深深的,一直要扫到眉尾,脸上似有神光。
我难以想象这样一个孩子在长大后会经历那么多非比寻常的事,最终的结局竟然是被斩成两段。世界真是残酷。
“快到了,你要不要吃点东西?”我没有回应他,转移了话题。
小五摆手,说他不饿。
如果你知道一个美好的事物,注定要被摔碎,那当你再度捧起他时,会是什么心情?
我咽下那近乎割喉的痛苦,什么也没说,继续开车。
在下一个路口拐出国道,我们进入热海市区。
入秋了,没什么游客。浪也很小,白沙被风吹成一片一片的波纹。
我刚把车停好,小五就跳下去,蹬掉运动鞋,袜子塞进鞋里,裤脚卷到膝盖以上,一路小跑踩进海水里。
浪没过他的脚踝,他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大声喊道:“好冷!”
“会感冒的。”我站在沙滩上,手里拎着他的校服外套。
“我又不会生病。”他踢了一脚水,然后弯腰从沙子里捡起一枚贝壳,放在阳光下照了照。
贝壳内侧的珍珠层反射出一小片虹彩的光,小五把贝壳举过头顶,对着天空看了许久,然后用力甩出去。贝壳在海面上弹了两下,沉下去。
“两次机会。”他说,然后闭上眼,站在海水里一动不动。
我看着他,许久无法转开视线。
如果他只是个梦幻泡影,那我也愿意带他看遍大海与天空。这是有意义的。
这是,有意义的。
“喂,走了。”他喊了一声,我回过神。
“刚刚在做什么?”我把校服递给他。
小五接过,随意擦了擦腿上的水,“许愿。”
“许的什么?”
“替你许了一个。”
“嗯?”
“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继续沿着潮线走,捡起石头扔进海里,看它沉下去,再捡一块。扔了七八块之后,他忽然直起腰,把一个东西装进了裤子口袋。
我问他捡了什么,他神秘兮兮地不肯说。我便带他先去吃饭。
发动引擎时,他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驾驶位前面的仪表盘上。是一颗圆圆的石头,灰白色,被海浪打磨得很光滑。
“看起来像个光头。”他一边摸着,一边笑,特别幼稚。
我叹气。
中午在路边一家海鲜丼店解决。门口挂着暖帘,帘子上印着一条卡通鲷鱼,鱼的眼睛是两颗圆圆的黑色纽扣,鳍画得很大。我想起京都的鱼喜,不知道老板和小川怎么样了。
小五点了甜虾丼,端上来之后他先夹起一只,放到鼻子下闻了闻,然后放回去,用筷子把所有甜虾一只一只夹出来,整整齐齐地拨到我碗里。
“给你,我不喜欢。”
“你不喜欢虾,还点什么甜虾丼……”
他对我怒目而视。
“好吧好吧,那我的给你。”我把牛肉饭推过去。
“不要,你自己吃吧。”
他把自己碗里剩下的米饭拨散,随便塞几口,喝了半杯水,随后站起来走到店外面,蹲在门口,用手指在沙地上画圈。
我总觉得他哪里不对劲。
吃完饭,我把帽子扣在他头上,用力往下压了压。我找了一家挺冷门的民宿,尽量减少遇到人的几率。
路上,他缩着脖子东张西望,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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