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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十八

平地一声雷,砚舒肩上的包袱当场滑落到了地上。她与孙推官面面相觑,心中狂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这还出什么外勤?!证人从天而降啊!!

二人如获至宝,郑重将女子请到堂屋,米兰奉茶,琳姐备好笔墨,砚舒柔声道,

“姑娘,我等乃大理寺推官,近日翻到这几宗未决绝的案子,觉得十分蹊跷,可否将你的所见所闻跟我们细说一二?”

那女子端起桌上的茶盏,一仰而尽,喝完不着急说话,蹭地站起了身。

米兰握起了拳,“去、哪?”

“茅厕。”

砚舒皱了皱鼻子,要求合理,无话可说,但不放心是真的,几个人佯装自然,尾随女子鱼贯而出。

见到久户外违的日光,女子深吸一口气,伸手当在了眼前,脚下晃了晃,米兰出手如电,扶住了她的手臂。那女子定了定神,缓缓走到前院东角。

只见她绕过茅厕,径直来到了一旁的老树下,拨开层层杂草盖,露出一块树干宽窄的木板。掀开,下面黑洞洞的,她意味深长地扫了身后几人一眼,纵身一跳,人没影儿了~

兰妹子大骇!在她眼皮子底下玩儿大变活人么?她正要跟着跳下去,脚跟都离地了,又落了回去。

不能跳,以她的身形,会被卡住~

砚舒不假思索,将米兰拨到一旁,只身坠入洞口。

初极狭,难通人,乌漆嘛黑。砚推官循着前方窸窸窣窣的声响往下出溜,蹭出去有两丈开外,豁然开朗,她扑通一声,从细细的甬道掉到了一方空地上。

掏出怀中的火折子,砚舒想打开照明,被女子厉声制止,“不可!小心引着坑气!”

地窖中空气污浊,不单是稀薄,还有股淡淡的怪味。砚舒这才想起,密道挖在茅厕旁边,长年累月渗透的污糟之气传了过来,那浊气易燃。

不让点火,无月色星光可借,手边又抓不着人,砚舒心里毛毛的。方才那一跳太鲁莽了,脑中一热就跟着下来了,没想到下面竟是这等情形。只身来到这等境地,还不是任人宰割。

可这女子并无冒犯之意,又一阵摸索过后,她手中亮起一团极其微弱的荧光,借着这点光亮,她将另一团微光放到了砚舒手上,“大人轻拿轻放。”

竟是一小包萤火虫。

借着星星萤火,砚舒摸黑前行。院中地下竟藏着这样一座小地宫,超乎她的想象,走出几丈远,眼前两条岔路,女子的声音幽幽传来,

“这条直通大理寺之外的街市,这条通往东屋。”

孙琳趴在洞口使劲张望,里面黑黢黢一团,没有打斗声,对话声十分遥远,猜不出是何情形。正手足无措,身后大门吱呀打开,两个人竟从东屋飘了出来。

她目瞪口呆,不解道,“这是何意?!如何做到的?!”

砚舒忙着掸去身上的土,对着那女子一通念叨,“真是难为你了,爬上爬下的,身上的袍子是怎么洗这么干净的…”

雨过天晴,小院里阳光普照,均分在每个活人的脸上。那女子眼眶发热,悲从中来,“大人!奴婢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下东躲西藏这么久,就是在等今日这一刻!”

砚舒无声回眸,望向东屋圆桌下那个无形的洞口。

方才她们从那里爬上来,突如其来的光亮让她满心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她从未如此期待空气,需要日光。

此刻方砖归位,屋子整肃如常,方才的探险恍若隔世,但不等于那些漆黑与憋闷会被忘记。

这些天她遇到太多等待:老态龙钟的月石长老在等,孤魂野鬼般的女子也在等,等一个翻身的机会,等一个出头的契机。等来的往往是无尽的失望,然后希望又重整旗鼓卷土重来…

但等待也不全然是光阴的留白,正是那虚无缥缈的期许,支撑他们活下来了。

“回堂屋,慢慢说。”

日光穿过窗棂,影子爬过根根阑干,女子娓娓道来,她叫金西,是宫中太医金大家的侍女。

“金大家?!”孙琳一惊,“是行走六宫的那个金大家?”

严格上来说,砚舒和孙琳不应该算本朝首批女官,第一这个名号,应该花落太医院女医官金氏。

金家世代行医,金氏从小随父亲进宫伺候,因其精通妇人科,备受皇后娘娘赏识,成了后宫御用的带下医。

金氏医术精湛,屡屡妙手回春,嫔妃们赞不绝口,皇后赐名「金大家」,破格拔擢进了太医局,还在京都赏了宅子。

也就是医官不上朝不参政,世人常将其归类于「医者」,而非朝廷命官,但人家的确是实实在在凭手艺吃俸禄的女官~

这边厢,金西点了点头,“正是。去年元月,我们出去赏灯猜谜耍子,逛园子时遇见一少年,他在过桥摸钉求平安时,划破了手指。”

“然后你就帮他止血来着?”

砚舒面无表情,话本子上的邂逅不都这么开始的,既得靠近,又可以绕开授受不亲。

“嗯,”金西苍白的脸颊微微泛红,那不是情窦初开的羞赧,而是后知后觉的懊恼,

“他要谢我,请我吃元宵,谁知刚吃完,我便不省人事了。”

时至今日,金西也搞不清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她亲眼看着小贩将一勺圆子分了数碗,一圈百姓都吃了,怎么就她出了事。

琳姐抿唇,“兴许那小贩和周围的人都是同谋呢。”

金西愕然,随后一声长叹,还能如何,只怪她头脑简单涉世太浅。

“那后来呢?”

砚舒对她那糊涂心动不感兴趣。

“后来车马颠簸,我醒了,没敢睁眼。只听有个男人说,「凑够五个,月圆之夜就圆满了」…”

砚推官蹙眉,逢月圆,凑半整…听着像某种祭祀仪式,金西接下来的话更加证实了她的想法,

“另一个让赶车的快些,说药劲儿快过了,务必得到了地方再醒,说是「送过去的时候,血必须是热的」…”

“送什么过去?”砚舒连忙追问。

金西的嘴唇抑制不住地颤抖,“他没说。”

不说也能猜到,大概率是侍女的项上人头。

砚舒没再追问,“吃了早膳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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