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推官话音未落，沈侍卫的汗先下来了，老蔡也连忙将那便笺掏出来，凑到灯下细看。

真是两个莽夫。那「借一百两」的右下角，坠着小小一团黑点，根本不是他们想象中随手一个顿笔，而是蚊子头大小的「金」字。

沈兵当场炸毛，“砚大人！我拿你当自己人，你给我挖陷阱？！”

陆氏女笑语嫣然，“有你家大公子在，沈兄这不也没掉进去么～”

蔡二哭笑不得，喏喏而退。其实方才他还纳闷，怎么台阶一搭好，少爷就这么痛快地顺势而为了，想必早已注意到了砚推官的「狮子大开口」。

幸亏他与沈兵多了个心眼，否则一百两银子还好说，一百两金他去哪儿给砚推官抢去。

大公子也觉得匪夷所思，“推官大人这是要把瀛海府衙买下来吗？”

清夜无尘，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尽是秋尽冬来、魂飞魄散前的喘息。

陆砚舒散绾一头秀发，眉间慵懒，神态松弛，“大人言重了，卑职哪儿有那个胃口。再说卑职两袖清风，就那么丁点儿俸禄，别说府衙，连府衙门口那个拴马桩，我都买不起…”

大公子气笑了，“你两袖清风，本官就贪得无厌？”

就算位极人臣，小阁老要纯靠公粮攒够一百两金，也得耗他小半辈子，“这一百两金掏出来，本官就等于在推官大人面前投案自首，回头大理寺问我这钱哪里来的，砚推官打算如何替我圆场？”

陆氏女啧一声皱眉，“沈家呢？你祖母呢？！你两手空空，沈家也没点儿家底儿？！”

五小姐分明是在嫌：若是我陆家还在，这点儿小事儿还用得着劳烦沈大公子你。

欠债的才是祖宗，沈策安哭笑不得，他本就无意讨价还价，“我是在问有何用处…”

隔墙有耳，砚舒这个理所当然的态度，琳姐她们都替她惶恐。可首辅大人居然没动怒，语气甚至更为柔软了些。

砚推官没忘了分寸，她正了正颜色，凑近沈首辅，略带神秘地说道，“我们打算去买个侏儒伶人～”

首辅大人险些拿白眼翻她，“恶趣味！”

砚舒不服，“这怎么算恶趣味。”

近几年，豢养「矮奴」在一些富贵人家蔚然成风。但以首辅大人看来，拿别人的先天缺陷取乐解闷，实为不雅。

想不到沈首辅有这等悲悯之心，砚推官赞赏道，“大人不必介怀，能让这些奇人异士登台表演，有条出路，也算功德。”

“所以，推官大人们也要去行这功德？”

首辅大人阴阳怪气，砚推官却不以为意，“怎么可能。好歹是朝廷命官。我们打算深入侏儒人市，去探探那些人的来头。”

沈策安讶异道，“你怀疑那些伶人与失踪孩童有关？！”

虽然那些异人身材矮小，远远看去跟三尺小童有几分形似，但他们大头短颈，头身比例跟小儿有着天差地别。

砚推官摇头，“有关无关，我也不晓得。但有一点…”

她忽然收声，大公子半颗心不由得提了起来，凑得过来离她更近了些，“少卖关子。”

“据我所知，我大靖十六洲内，只有稻洲有代代相传的矮人。寻常人家但凡过得下去，都不愿与之通婚…”

说白了就是嫌弃。

“那又如何？”，首辅大人的好奇心彻底被吊了起来。

“矮人骨架先天不足，分娩时极其危险，能活下来的寥寥无几…”

陆五天马行空，越扯越远，沈策安不禁捏了捏她的手腕，“说要紧的！”

砚舒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手腕任由他握着，“要紧的便是，按正常来说，侏儒根本就不会有这么多，更何况还得能歌善舞。”

白日矮人上台时，砚推官悉心数过，光他们着一个戏班子，就聚集将近十个人。

“在京都时看杂耍，能见到一个侏儒都颇以为稀奇，这等奇人，他们居然能凑出一堆。”

首辅大人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要这么说，也不是没道理，京都比瀛海离稻洲更近些。”

砚推官抬眸扫向他，“是不是很可疑！”

她忽闪着长睫毛，烛光残影落在眼角眉梢，化成一对小蝴蝶的翅膀。沈策安凝视片刻，垂下了眼帘，不着声色地向后挪了挪。

“那要只是去看看的话，用得着重金傍身？”

人丁就这么几个，却带着一大笔钱，这不明摆着「欢迎打劫」么。

砚推官嗓音压得更低，“高明之处就在于此。买家进门前须撂下银票，掂掂自己的分量。另外，即便有不法勾当，大把银钱押在那儿呢，有话也不敢乱谈～”

火烛摇曳，两道耳鬓厮磨的剪影重叠在窗纸上，静谧而亲昵，赏心悦目。金西候在厢房托着腮帮子看着，眉开眼笑，“好一对璧人。”

沈侍卫神情肃然，未见一点揶揄，眼中甚至流露出些许戚然，“高处不胜寒，大公子难得遇上个能说说话的人…”

听得金西眼眶发热，喉头微酸，琳姐却不为所动。

她从皮袍子中伸出手，不急不缓地烤着火，心绪未见一丝起伏，“首辅大人无人相谈，那是他不信凡人、不愿开口。但凡首辅大人乐意，想与他促膝长谈的同僚恐怕要排出去三里，有什么难。”

孙推官一句话，使得原本凄惨冷清的氛围瞬间破功。沈兵挠了挠鬓角，嘿嘿两声干笑。

论迹不论心，难怪坊间都说女官心硬。

堂屋里，砚推官与沈首辅还没谈妥。

应该说是婢女砚舒与沈大公子没谈妥。那好大一笔金，大公子同意暂借，但条件是，他也要亲临现场走一遭，过去看看。

砚舒不答应，行动不可张扬，沈首辅树大招风；且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万一首辅大人有个闪失，他们可担待不起。

沈大人嗤之以鼻，“本官出生入死历经血雨腥风的时候，五小姐还趴在马背上喝羊奶呢。”

这话侮辱性极强，砚舒却颇为诧异，“…你怎么知道的？”

陆家哥儿们都嫌羊奶腥膻，偏偏是陆五的最爱。她尤其喜欢趴在马背上摇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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