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公子笑吟吟地说这句玩笑话时，右眼皮却不经意地跳了一下。

陆氏女本就不好糊弄，发起狠来的陆氏女格外不好相与。看着沈策安飘忽不定的眼神，砚推官面露三分不屑，“小阁老尽可以信口雌黄，下官一一拆解就是，看咱们谁耗得过谁。”

反正前夜她也得半晚安睡了。

沈策安唇角歪了歪，“这话说得，我何时刻意瞒过你。”

砚舒垂眸懒得理会，都是屁话，这厮经常瞒她。

沈策安沉声道，“安南王府丢了世子，却不能声张，对外只推说孩子病了，怕风怯雨不宜见人…朝中知晓此事之人不多，我也是碰碰运气。”

砚推官蹙眉，“不敢声张…除了怕被人撕票，莫非安南王府出了内奸？”

沈策安深感欣慰，要是他的门客各个都这么一点就透，那多好用。但好用也不宜消耗过度，他拉过锦被，蒙住了砚推官的头。

“来日方长。推官大人还是先吃药歇息吧，再熬下去白头发都要出来了。”

年纪轻轻油尽灯枯，可惜了的。

“嗯…”，砚舒的声音闷闷的，“首辅大人还是自行筹谋吧。下官体力不支，尹寺卿交代下来的差事也算有交代了，择日返京。”

刚站起来一半儿的沈首辅以诡异的姿态停在了半空，一把掀开了被子，“？不是说要给徐三一点教训？”

砚推官垂下了眼皮，手腕搭在了额头上，“此事首辅大人不是已经应下了吗？您出手即可，我掺合其中多有不便…”

这人倒挺会趋利避害，沈策安一屁股又坐了下来，“你营救世子有功，南安王定会重谢，不用拜帖就能进王府的机会，你不要？？”

“我要他做甚？”，砚推官嗤之以鼻，“我一个推官，断好我的案子就得了。大人谨记，本事再大的人，只要我求不着他，那就无甚没用。”

首辅大人抿唇，这陆氏女还真没什么野心，“可你不是一心想要赢回你爹的名声么？”

陆砚舒沉默了。

南安王之所以叫南安王，是因为之前他管辖得是江南的富庶之地。后来陆大将军被告发叛国，皇帝震怒，一统北方诸州的北定王因与陆将军过从甚密，受了牵连。

同姓亲王，自家兄弟，当然没有「连坐」的道理，于是皇帝一道圣旨，将南北两位藩王的封地掉了个个儿，所以现在南安王去了北方。

陆砚舒不远千里而来，沈老夫人却守口如瓶，有关当年的事，她只字不提。砚舒自是不能公然去找北定王，偷摸去也不行，南安王兴许能知道些隐情呢。

见陆氏女犹疑，大公子又加码，“我与南安王素来交好，你若有什么不方便问的，届时我可以开口～”

砚舒沉吟，最终点头。

砚推官这一大觉的后半程直睡到了日上三竿，就这，醒来后金西仍不准她四处溜达。砚舒哭笑不得，“总得让我起来看看我到底在哪儿吧？”

这儿肯定不是李推官赁下的小院，昨夜她昏昏沉沉，莫不是被拉到了沈策安那里？那就被动了。

金西冲兰妹子使了个眼色，米兰举着铜镜就过来了，金西苦口婆心，“看看您的气色！再不好好养着，回头不用徐三算计，您自己就倒下了，徐家巴不得您出个好歹，可称了他家的心！”

砚舒看了看镜中的自己，的确形容枯槁，之前在沈家别院吃出来的糯米团子脸，几天的功夫便速速瘪了下去。她只想跟徐氏，跟徐恭，有个体面的告别，可没想到他们竟会如此践踏往生者的尊严。

她裹紧身上的斗篷，垂下了眼帘，声音逐渐下坠，“放心，我断不可能让他们如意。”

那一口老血，算是呕出了压在她心头最后一团沉疴。

陆家人最重信义，父亲时常教她，万事都该有个交代，交代中理应有自己的思索与态度。汤家虽然苛待她，但好歹收留了她；徐恭虽然后来翻脸，但毕竟曾专门跑到京都再度当面求娶。

这些都是她原本应该报的恩、守的约，可现在她脑子里忽然清明了：没了家族庇护，所谓的「念旧」都是别有用心。热脸只会出现在你翅膀硬、底气足时，哪儿有那么多真心！

陆砚舒食指捻着拇指，目光一分一分变冷，“徐三那厮说那个园子是我爹授意盖起来的，还使了我陆家的银钱，早晚有一天，我得让他全给我吐出来！”

陆五可以吐血，对家必须吐钱。

听完这话，兰妹子将铜镜放回原处，乐颠颠地抱过来一件狐皮大氅，“大公子子子给的，说是暖暖暖和。”

说罢给砚舒裹好，兀自在前面带起了路，金西居然二话没说，也跟了出来。

这是何意，不是不许走动吗？

走过两层院落，砚舒看出了点门道，这俩丫头相中这座宅院了。

米兰喜孜孜地指着教武场里的那十八般兵器，“就这这这这些，原样就够！”

金西则委婉许多，“大人您看，这院子那么大，空空荡荡的不像模样…尤其是半山腰上那片空地，坡度刚刚好！种上各种药材，精选最好的，我来把关！光凭这片药圃子，咱们就能吃喝不愁！”

陆砚舒踱着步，面无表情，金西和米兰面面相觑。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她们是不是想的太美，僭越了？

偷偷瞟了下砚推官的神色，金西清了清嗓子，“从前放酱缸的那个院落，通透，安静，背风，修葺得尤其规整，若开个学堂再合适不过～”

孙琳最大的愿望其实是做个女先生，没有门路才退而求其次做了女官。因为大理寺门槛高，孙玉圣不能想进就进。金西没忘了孙推官的愿望，一起原地设想了一下。

远山尖上盛开的大朵白云，仿佛一团巨大的、等待剃光的绵羊毛。砚舒驻足眺望，金西和米兰的设想她没细听，她们兴奋而饱满的情绪她也很难感同身受，走在这套大宅，她仿佛回到了狼牙镇上的那个陆家。

形制、规格一般无二，尤其是各种防狼防贼防山鬼的防卫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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