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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让我陪着

一个是权倾朝野的女侯,一个是恶贯满盈的暴君。

几乎也就是几个月的时间,他们就面临着四面楚歌的境地。

那时,程掌珠用最恶毒的话语咒骂他,手边能砸的东西被她砸了个遍。

他们对彼此最为熟悉,自然也知道刀子往哪里捅才最痛。

沈图南被程掌珠伤得体无完肤,顶着一双红得跟兔子似的眼睛强忍眼泪,却还是如她所愿,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可在程掌珠拿起匕首要去羌国营帐中报仇时,面对着万箭齐发,却也是他毫不犹豫地挡在了程掌珠的面前。

那一幕,她永生难忘。

不知道那个傻子是怎么做到的,就那样跌跌撞撞地来到自己身边,死死地护住她,像是一堵高大的墙,试图替她挡去所有的风霜雨雪。

冲天的恨意与濒死的恐惧让程掌珠理智尽失,对他又踢又咬,哭着喊沈图南你是不是有病啊?

“我没让你救!我就是自己找死,你能不能少来管我!”

是我自寻死路。

是我自己不想活了。

所以,哪怕只有这么一丁点的可能,带着剩下的神威军逃出去,突出重围吧。

只要活着,不怕找不到东山再起的机会。

她是想这样告诉沈图南的。

可自己总是这样,一旦和他接触了,嘴巴里总会吐出一些难听的话。

她控制不住自己。

沈图南一如既往的沉默,看到程掌珠哭得不能自已时也只是好脾气地笑着,双手死死禁锢着她的身体,把她护在身下。

直到一支又一支箭矢穿透了两个人的身躯,把他们死死钉在地上。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印在程掌珠脑海里印象最深刻的也依旧是他那双温柔澄澈的眼睛。

即便早已失去了神采,即便它甚至聚焦不到她的身上,可哪怕最后一面,沈图南也依然执着地的注视着她。

仿佛在做什么无声的承诺。

从回忆中脱身。

斑驳光影中暴君濒死的模样与面前狼狈不堪的沈图南几乎重合。

眼泪大颗大颗落下,程掌珠怎么都擦不完。

紧紧抱着面前的沈图南,她只觉得心如刀绞。

好瘦啊。

怎么会这么瘦呢?

只有一把骨头了似的,硌得人生疼。

要怎么释怀呢?

从羌国到大雍,那么远的路,他是怎么回来的呢?

只要一想到这,程掌珠就觉得呼吸不上来,仿佛整个人都被抽干了力气。

这么想着,她也这么问了。

面前的沈图南是温热的。

还不是前世那个被自己害死的君侯,再没有比这更幸运的事了。

听到这个问题,沈图南身体一僵,缓缓低下头。

长发遮住了脸,有液体无声地砸在地上,洇湿了面前的一小块土地。

他又成了这幅逆来顺受的模样。

程掌珠有些气恼,狠狠摸了一把眼泪,捧起他的头,强硬地命令他看着自己。

沈图南总是这样,无论自己多么无理取闹,他都照单全收,让人觉得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年少时的沈图南张扬肆意,谁的话都不听。

就如同时过境迁,现在的他哀莫大于心死,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没有说军报被截、没有说援军不至,只是用那双变形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反握住了程掌珠的手。

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却又重得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是我。”

三个字,沙哑破碎,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剜出来的,鲜血淋漓。

“……对不起。”

声音粗粝,像是被沙石打磨过。

明明也才及冠没多久,整个人却像是老了十多岁,给人一种沧桑感。

程掌珠气呼呼地把他扶到墙根,又拿来干净的毛巾给他擦脸。

四周望了望,看到可以用四面漏风来形容的环境,程掌珠绝望地闭了闭眼,心想着还是得想办法弄些钱先给他的腿处理了再说。

这都什么天崩开局,哪怕重生的节点再往前推一推呢,她都有百分百的翻盘把握。

而沈图南却会错了意。

感觉到程掌珠闭上眼睛,仿佛连那点微弱的恨意都要收回去,他的心猛地一揪。

犹豫了一下,沈图南用那只还算完好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破布包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递到程掌珠面前,像在呈上什么圣物。

“……吃点吧。”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卑微的恳求,“今日……在城门口捡的,没被他们发现。”

那破布里,隐约透出一点干粮的颜色,是他冒着被打的风险,从敌兵丢弃的残羹里抢出来的。

程掌珠如鲠在喉,老毛病又犯了,一着急就口不择言:“我恨死你了。”

他倒也不恼,像是早就有心理准备了似的。

沈图南轻轻点头,发丝凌乱地扫过她的手背,声音低哑得近乎气音,“恨我……该恨的。”

他缓缓抬起头,月光映在那张清瘦的脸上。

这段时间他是怎么过的,程掌珠心知肚明。

而这一世,自己又该怎么对待他呢?

老实说,她不知道。

面前的沈图南眼眶通红,却没有泪,只有无尽的死寂与赎罪的决然。

“淮城三万亡魂,包括你爹娘……都该恨我。”

顿了顿,他的指尖在程掌珠掌心轻轻颤抖,“……若恨我能让你……好受些,就恨吧。”

“别……别恨自己。”

别怨自己回来的太晚。

别怪自己只是一介女子毫无反抗之力。

眼里的光明明灭灭,是程掌珠从未见过的落魄与心如死灰。

明明他也曾打马过长街,是整个京城里最张扬肆意的少年郎,是无数少女的春闺梦里人。

可现在,沈图南就好像是被人折断了脊梁,从翱翔在天际的雄鹰落成了人人都可以踩上一脚的败犬。

这反差未免太大了。

心里难受的厉害。

终于下定了决心,她有些疲惫地把脸埋进他怀里。

半晌,程掌珠轻轻叹了口气。

她的声音闷闷的:“你好起来吧。”

沈图南的身体瞬间僵硬,怀中传来女子的温度和话语,让他以为听错了。

缓缓抬起变形的右臂,悬在半空许久,才颤抖着轻轻落在程掌珠的背上,像是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好起来……”

“我若好了,你……会更恨我,还是……”

不敢问下去,他只将脸埋进程掌珠的发间,无声抽泣。

看着面前依旧鲜活的沈图南,程掌珠狠狠地闭了闭眼。

前世他为自己做的一切,在这一刻似乎终于有了答案。

程掌珠想,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无所保留、无所顾忌的对另一个人好。

除非是为了爱。

沈图南好像是真的喜欢程掌珠。

她后知后觉。

之所以不让自己进后宫,是因为和自己成婚对于他而言只有利没有弊。

他还能顺理成章地把自己手中的玄武令收回中央,把她这个最大的威胁困死在深宫之中。

从今以后,程掌珠这个人就如同她曾经见过的无数女子一样,是谁谁谁之妻,谁谁谁之母。

再也没有了自己的名字。

可他不愿。

他不愿程掌珠泯然众人。

所以他不能娶她。

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将军,被变成了这样一副瞻前顾后的懦弱模样呢?

程掌珠听到有什么东西在剧烈跳动着,一下又一下,仿佛要跳出胸腔。

终于,她捧起他的脸,郑重承诺,仿佛跨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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