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亭旁,断垣无香的淫祠之外,但见细雪沾梅,轻压枯枝。
白瞿捂着腹间那道创伤,踉跄地跌入祠中,伤口的血自指缝中渗出。
埋伏于城内的死侍是稽叔玄所养之扈,曾与赵佼有过几面之缘,乃至赵佼出现的刹那,那班死侍是认出了她的,当是讶异。
然赵佼一记回枪便将白瞿杀个措手不及,那班死侍便也明了眼前之人——是敌人。
白瞿一声令下,死侍原先冲着赵佼而去,熟料周阳习爆起拦截,这才让赵佼追上了白瞿。
颓垣败瓦的淫祠之内,一木石泥偶坐落于祭台之上。它的右面残缺崩坏,有目无珠,却仍能看出它唇角大咧,似笑非笑。
顺着那木石像所注视的方向瞧去,但见一人端坐于炉火前,恰于祠内正中央。其身披玄色大氅,却又半敞,身前火炉里是那沾了雪水的木枝,被烧得霹雳作响。
“回来了?”
稽叔玄声音不疾不徐。
白瞿强撑着趋前,单膝跪地,气息紊乱,外头寒气已令他忘却颈侧的伤痕,持剑作揖道,“殿下......殿下,属下失职,还请殿下责罚。”
稽叔玄没有看他,只凝着眼前这炉火,火苗映在他眉目上,澹然问,“责罚?你何罪之有啊?”
白瞿抬首,目光坚毅,“属下见到赵将军了,但是……”
此言一出,稽叔玄骤然抬眸。
白瞿又道,“但是属下没能将赵将军请回,于假县引匪作乱,数十个弟兄也全折了。”他又恳请,“此事!是属下失职,还请殿下责罚!”
稽叔玄默然,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指下氅衣,低喃着,“她竟真的还活着......”
但闻外头寒风呼啸,冷风遽然灌入,无情地穿过他们二人。
他终于侧首看向白瞿,目光霎时便落在了他颈侧的枪痕,骤然眉心一蹙,“她对你动手了?”
白瞿握剑的手紧了紧,沉吟道,“是。”
“过来。”
白瞿迟疑,思量片刻。然稽叔玄已掏出怀中药瓶,起身向他行来。
药粉如细雪般被点落于白瞿的颈侧创伤之上,刺痛令他眉头紧皱。
白瞿僵着身子不敢动,只闻头顶传来一声低语,“以清绥的身手,她没杀你,应是留你活口询问。”
“是以……”他又道,“她还与你说什么了?”
白瞿道,“赵将军不解,为何殿下会出现于里州。”
稽叔玄手上动作一顿,旋即又轻洒药粉,道,“真不愧是赵清绥啊。我都令她入狱了,她还能杀出来,果然是我稽叔玄所看中的人......与我一样,都是一把杀人的好刀。”
他收手,将药瓶递给白瞿,“腹间的伤,也是她给你的?”
白瞿一怔,接过药瓶,道,“是。”
稽叔玄行了两步,背对着白瞿,看着外头斜落的风雪,又望向远处假县的方向,“陈氏如何了?”
白瞿麻利地给自己上了药,禀明,“已照殿下吩咐,扰了那酒肆已久。而今匪寇入城一计,郭半已被里州州府责问,却没能将城中一事上报,现下陈氏正等着那校尉将赵将军带回,正准备抢肆复命。”他顿了顿,又道,“对了,殿下,此番计策疏漏,是因那周阳习的援军忽然出现。”
“周阳习?”稽叔玄闻言,回身看向他,思忖道,“他缘何于此?”
前来剿匪支援之人竟不是那魏长引……
稽叔玄眸子微动,眉心骤蹙,清俊如旧的面容浮现了一丝犹疑。
颛孙熠彤可没与他说过,会是周阳习那厮前来支援。
细数来,他乔装至瑾国已六月有余,而此前,乃颛孙熠彤亲自邀之。
昔日,河胥中城别院,亭内,他与颛孙熠彤相对而坐。
“孤亲邀离王殿下而来,不为其它,唯问殿下,明郡公所予军饷,可拿得稳啊?”颛孙熠彤问道。
稽叔玄何尝看不出他的意图,此瑾国太子为请他而来,抑或是为将那军资运出城去,竟大费周章于瑾帝那处弄来一假过所。只是好巧不巧,被那魏长引所发觉。
幸得他有所提防,这才逃过驺虞骑追查。
“太子殿下堂而皇之邀本王来此,便不怕被你朝臣发现,再将你从这东宫之位拉下来。”稽叔玄反问道。
颛孙熠彤轻笑一声,“他们便是怀疑孤那二弟会那般做,也不会怀疑到孤的头上,就是......”他执起茶盏各倒两盏茶,“离王殿下受我之邀,想必也是做好了准备,方至于此而坐罢?又何必问孤何惧?”
他将茶盏轻推至稽叔玄身前,“离王殿下,请。”
稽叔玄睨了一眼那盏清茶,无声笑道,“瑾国东宫的茶倒是比我沂国离王府上的茶,要清香得多。尚未执起,便闻得茶香,就如——”他抬眸看向眼前之人,“太子殿下欲为敢为,于本王,更多了几分胆识。”
“离王殿下哪里的话。”颛孙熠彤道,“昔日于沙场上与离王殿下交战时,你欲和谈,我亦欲和谈,你我之间,唯身处各方,不谋而合罢。是以,殿下才应了孤之邀,至此中城之外,再见一面而已。”
他又忖度一番,道,“不过,殿下与孤欲为之事,你我二人却未能做到,反而令你国一将军,做到了。”
稽叔玄执盏之手一顿,一字一顿道,“赵、佼。”
闻言,颛孙熠彤会心一笑,“是了,是叫这名,赵佼。”
稽叔玄收回手,道,“太子谬赞了,凭我一国之将如何能行和谈一举,其中当是有你魏将军魏长引之功。”
“是,殿下说得对极了,孤今日邀你而来,便是为此。”颛孙熠彤轻抿一口茶,“今你国赵佼已死,但魏长引尚在,你我两国昔日和谈至今,似已随着赵将军身死……付诸东流了。”
稽叔玄明其弦外之音——他不就是想说,赵佼与魏长引之间各执和谈意图归国,劝服上听已达和谈。
然赵佼身死,原先惧怕其攻打的各国各方已蠢蠢欲动,可那魏长引尚在,便是开战,也得看清楚,瑾国究竟是何立场。
他唇角微扬,故作不解,反问道,“太子这是何意?赵佼之死乃是有违沂国律法,陛下这才不得不赐其死罪。但她虽死,可两国之间,和约尚在,朔林城如今交割归属北遗,瑾沂两国已不再争夺,太子谈何付诸东流?”
颛孙熠彤道,“赵佼已死,斡旋之人唯魏长引而已。但他已是一介废人,可朝中之事,他却还能作得抉择,难道你们沂国甘愿仰他鼻息,受制于那魏长引一人?!”
稽叔玄默然相视。
他这是何意?
他不是瑾国太子吗?
但闻颛孙熠彤又道,“孤说了,今日邀离王殿下来此,不为其它,唯问殿下,明郡公所予军饷,可拿得稳啊?”
见稽叔玄不语,他复声道,“我知离王殿下意欲何为,但有心无力,心中欲行大事如何能成?”
稽叔玄闻之,旋即一笑,反问,“有心无力?太子殿下又如何知,我意欲为何,欲成何大事?”
“但请离王殿下先回答孤,明扈所予军饷,可拿得妥当?”
稽叔玄怎么也没想到,一句问话,颛孙熠彤能问三回!
他心中斟酌着,沉思应道,“明郡公所为是为太子殿下,如今太子复问我三回......太子邀某前来,难道只为问一句军饷情形吗?”
“只为孤?”颛孙熠彤唇角扬起一抹讽意,“敢问离王殿下,沂帝赐死赵将军时,是为沂国还是为全了朝臣之意?”他又道,“昔日赵将军为沂请战,欲以两国和谈、弃城和战一事,与我魏将军拼死一战,最后却落了个万人请死的下场。”
颛孙熠彤将手中茶盏倾斜,里头清茶亦倾洒而下,“若我明郡公拨以泰半粮款补你沂国军资,此为未能得了回报,反再落得个叛国的下场,最后身死魂消,岂非令你.....哦非也,令那手握军资之人坐享万民拥护?”
稽叔玄轻笑,“那又如何?明扈身死,于我沂国有何损失?反正你我两国交战早已是箭在弦上,箭何时发弦何时断,不过是缺一场东风罢。”他拂袖道,“若太子殿下邀某前来是为谈及此事,我想太子寻错人了。手握军资享万民拥护的,从来不是本王,太子要寻,当寻那人来此......”
“损失?”颛孙熠彤反问,“离王殿下带兵打仗数载,可如今作护国之将,却连军资都落不到自己手中,反致旁人军资有剩,坏在手中,亦不愿拨出予殿下属地,还要殿下作那守城悍将……损失,沂国自然是没有的,可殿下,就没有损失吗?”
话尽,稽叔玄心下骤然一沉,他属地缺粮缺马亦缺人,多次向沂帝请求增添粮马却处处被驳回。
而后便是赵佼身死,他唯一挚友抗下了孤身奋战,最后却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他凝着颛孙熠彤的双眸,“太子所言……究竟为何?”
“孤欲为,就是那人成为殿下手中的棋子,而非是成反攻我瑾国的长矛!”颛孙熠彤顿时敛起面上笑意,打断了他的话,“离王殿下能想到的,难道孤就想不到吗?”
“殿下当想想,明扈胆敢行此悖逆之事,自当不会不留后手!怕就怕,他欲为不成,反将你我两国作他陪葬之地。难道离王殿下愿意沂国就此为他人作嫁衣?”他又道,“孤如今既是邀离王殿下而来,自是因为孤知晓,于沂国事,离王殿下当是不可能置身事外的。”
话落,稽叔玄已是明了他的言外之意——不过是想说服他站在他那边。
所谓制宗藩,方倚用。
颛孙熠彤一直心知,明扈所为皆是借以他颛孙熠彤太子之名而成,用之即弃。明扈自始至终是为自己,从来不是为了他颛孙熠彤,如此看来,反倒是像是.......挟天子以令诸侯。
而他稽叔玄乃沂国的离王,颛孙熠彤不惜代价将他邀来沂国商榷,此举风险甚大,可颛孙熠彤还是做了。
思量至此,稽叔玄心中不由得嘲笑一番——这沂国皇室的水,可比大玭的水深得多啊。
“是以,太子殿下所言——”稽叔玄坦言问道,“是要本王与太子殿下合作?”
“是。”颛孙熠彤亦坦白道。
稽叔玄斟酌再三,终是执起身前茶盏,“且说说条件,本王与太子殿下合作,于本王又有何好处?毕竟这可是随时被人上表叛国之举。”
然正当他欲饮盏中清茶之际,对面却伸来一手挡住了他的举止。
稽叔玄警惕地抬眼瞧去,却闻对方道,“我有心与殿下合作,自是不会将你我二人之举磨成刀子刺向殿下。”
话未竟,颛孙熠彤反手将他手中茶盏取来,倒掉盏中凉茶,重新为他斟上一盏热茶,重新将其轻移至他身前,“凉茶下腹,心寒体湿,而今又已秋凉,当饮热茶才是。离王殿下,请吧。”
稽叔玄睨了一眼那茶,只执起却未饮,“热茶下腹,当先经过唇舌,可若太烫,如何能饮下?今虽为秋凉,可若有心,不管茶热茶凉,只要是好茶,饮下,才能解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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