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城西的善堂与粥铺近来办得风生水起,皆因背后有位大人物暗中资助。
米粮充足,施粥厚实,若真有进京的穷苦人家断了炊,去那儿总能讨到一块实实在在的馒头,熬过最难的时候。
林知尘倚在临街茶楼的雅间窗边,俯瞰着善堂门口的长队,“啪”一声潇洒地打开折扇,唇角噙笑:
“我现在可算明白,你为何总爱往这赔钱的善堂跑了。”
他转过头,看向对面那位姿态闲散的好友:“亲眼看到有人因此获救,或是能借此熬过生死一线……确实,比什么珍玩美酒都让人开心。”
对面的江弄玦正托着腮,目光随意地落在善堂门口,闻言眉眼一弯,笑意懒洋洋的:“我往北疆去的时候,这边多亏有你照看。竟还悄悄动用了林府的私产和人手,林兄真乃大善人也。”
林知尘“哧”地笑出声,拿扇子隔空虚点他:“你还好意思说!舒、王、殿、下!”
他语气里满是调侃与后怕:“知道我展读你留下的那封信时,有多后悔没提前押着你吃顿最好的‘断头饭’吗?信里头连遗言都备好了!你可倒好,立了大功,回来摇身一变,成了舒王!天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我每日对着那信,担了多少心!”
江弄玦见状,连忙凑过去,殷勤地塞了块精巧的点心到他手里,语气放软:“哎呀哎呀!好林兄!除了你,我在这京城还能信谁?”
他掰着手指头,一脸诚恳地数:“这些年,真正亲近的,左右不过你、辞禅、太子殿下三人。就算要留话,也只得托付给你们。我若是交给竹子和桃子那两个憨直的,”
他摇摇头,神情无奈:“他们怕是死也要跟着我去了。”
说着,他眨眨眼,摆出一副可怜相:“好林兄,弄玦可就全指着你了~”
林知尘瞥着他那故作可怜的模样,终究没绷住,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行了,小可怜见的……你呀。”
他想起什么,又道:“说来,云家那位老九,前些日子还向我问起过你。你这刚回来,受封赏的消息他恐怕还不知,可要去看看他?”
江弄玦闻言,后知后觉地生出几分心虚。自己当初将人举荐上去,便甩手去了北疆,竟一次都未去探问过,实在有些“用后就忘”的嫌疑。若是他老妹在旁边,多少得被骂一句“渣男”。
他挠挠头,问道:“他如今……处境如何?”
林知尘“唰”地合上扇子,眼睛一亮,顿时来了精神:
“嘿!简直是一鸣惊人!”他语调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这位云公子在茶舍的短短数月,便让相连的几处铺面营收翻了几番!”
“掌柜与我私下合计,此等经世之才,屈居商铺实在可惜。已寻了机会,将他举荐到了户部清吏司,先从主事做起。那里掌天下钱粮账册,最是磨砺人,也最易出成绩。依我看,此人前途不可限量。”
江弄玦吹了个清脆的口哨,站起身:“得,那今日便去瞧瞧这位一鸣惊人的云公子。”
“哎,等等。”
林知尘用扇柄不轻不重地点了下江弄玦的手背,叫住他,脸上那惯常的散漫收敛了些,换上一种“你懂的”的神色。
“方才还想起来,你对那位云公子,关照之心可嘉,不过嘛,”他扇尖几不可察地朝东宫方向虚指了一下,拖长了语调,“分寸,分寸要紧。”
他话锋一转,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看似随意,眼底却掠过一丝锐光:“说来,你这两日在东宫那边,待得可还舒坦?”
江弄玦眉梢微动,随即扯开一个心照不宣的、甚至带点痞气的笑容:“怎么?觉得殿下待我越发……春风化雨了?”
林知尘没笑。他慢悠悠摇着扇子,仿佛在斟酌词句:“春风化雨自然是好。就怕这雨下得太专一,太绵密,把别的花花草草的根都泡软了。”
他转过头,直视江弄玦,别有深意道:“前儿个,那位来问北疆事,提起你的时候……啧,那神情。”
然后他用气音般的声音,极快地带过一句:“总之,你心里得有数。太招人惦记的好东西,要么被妥帖收藏,不见天日;要么……”
后面的话他没说,只是做了个割喉的手势,拍拍江弄玦的肩膀:“当然了!殿下看重你,那是天大的好事!日后咱们说不定都能跟着沾光不是?”
“沾光……么?”江弄玦垂下眼睑,把玩着手中的空茶杯,语气轻得像自语。
“说不定,”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熙攘的街道,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自嘲,“日后我就不当官,不干活,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躲清闲呢?”
林知尘猛地睁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他:“江弄玦!你疯了?你可是新封的舒王!堂堂亲王!”
“当王爷,”江弄玦回过头,理直气壮,“不就是为了能有名头地白吃朝廷饭,顺便逍遥快活吗?”
林知尘被他这远大志向噎得一时语塞,脸上的表情扭曲了片刻,咬牙切齿道:“……我嫉妒你。”
江弄玦终于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
林知尘思想之包容开放,有时甚至让江弄玦产生一种冲动,想跟他分享一些更为“大逆不道”的念头。也正因这份难得的包容与不评判,江弄玦才格外喜欢与他相处,几乎将他当成了另一个世界的“同类”。
“得了,”江弄玦将最后一块豌豆黄利落地塞进嘴里,引来林知尘“暴殄天物”的怒视,“我真走了,去看看云老九。”
“看看看!就知道招花引蝶!”林知尘在他身后笑骂。
“我耳朵没聋!听得见!”江弄玦头也不回,扬着手大声回道,身影已利落地消失在楼梯转角。
林知尘摇头失笑,目光却再次落向窗外善堂的方向,笑意渐渐收敛,化为一丝若有所思的忧虑。
“逍遥快活……么。”
日头渐高,吏部各司的官吏陆续忙完手头急务,三两结伴前去用膳。喧嚷的人声如潮水般退去,宽阔的办事堂内很快变得空旷安静。
唯有一处角落,还有人伏案埋首,运笔如飞。墨迹在纸上游走,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专注得连有人行至案前都未曾察觉。
“云大人。”
声音不高,却让那支疾走的笔尖蓦然一顿。云淮下意识先看了眼案角的时簋,才惊觉午时已过。
他旋即抬头,望向眼前陌生的面孔,眼中带着谨慎的疑惑:“您是?”
来人穿着比他品阶更高的青色官服,态度客气:“上面有一位大人要见您,请随我来。”
云淮起身,心下念头飞转。
是福是祸?他在京城并无根基,所识的大人物屈指可数,难道是……
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更为清静的偏厅外。引路的官员停下脚步,向内通报:“殿下,人带到了。”
“进来。”
听到那声清晰的“殿下”时,云淮心头猛地一跳,先前模糊的猜想骤然清晰。
是他!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室内陈设雅致,一炉上好沉水香正吐出袅袅紫烟,清芬怡人。窗边一人背身而立,身姿挺拔,闻声转了过来。
午后明亮的阳光透过窗棂,恰好勾勒出那人的轮廓。眉目舒朗,贵气天成,一身宝蓝色锦袍衬得他愈发丰神俊秀,嘴角噙着一抹浅淡随和的笑意,目光清亮地投了过来。
云淮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心头莫名漏跳了一拍,随即才慌忙垂下视线,欲要行礼,却又一时语塞。
该称“恩公”?未免过于直白亲近,况且引荐之事于对方或许只是举手之劳。
称“江公子”?可方才分明听得真切,引路之人称的是“殿下”……
“不必多礼,云公子。”
正当他踌躇之际,那含笑的清朗嗓音已先一步响起,带着一种令人放松的温和,适时解了他的围。
云淮暗自松了口气,抬起头,撞进对方那双含笑注视的眼眸里。那目光清澈坦荡,并无上位者的倨傲,让他喉头莫名又是一紧,准备好的话语在舌尖打了个转,才带着十二分的郑重说出口:
“公子大恩,云淮没齿难忘。只是一直不知该如何报答,心下时常惶恐。今日得见公子,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他再次深深一揖。
江弄玦轻笑两声,语气松快,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坦诚:“有你这份心意便足够了。你的才干,我已从掌柜和林兄那里听说了不少。方才也与吏部考功司的刘郎中聊过,他对你亦是赞不绝口,直言云公子是难得的务实之才。”
他微微倾身,目光真诚:“说实话,能成为那个为你搭把手、让你施展才华的人,是我的运气。”
云淮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生怕自己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泄露出来:“公子言重了,淮愧不敢当。”
“哈哈,不必如此拘谨。”
江弄玦示意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自己也随意地坐在邻座,姿态放松。
“若你真想报答,那便好好在吏部做事,站稳脚跟,步步向上。你走得越高,前程越远,于我而言,便是最好的报答了。”
云淮心中警铃微作。这话听起来颇有几分要将他直接纳入麾下的意味。他虽对眼前之人满怀感激,但若牵扯进派系之中……
“放心,”江弄玦像是看穿了他瞬间的沉默与警惕,眼中笑意更深,带着点了然和调侃,“未来,你是要为太子殿下效力的。我么,不过是个牵线搭桥的。你有此顾虑,实属正常。”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随意:“毕竟,我好像一直没正式告诉你,我是谁。”
云淮这才敢抬起眼,仔细看向对方。见他仍是那副闲适从容、毫无逼迫之意的模样,心下稍安,谨慎道:“公子确实未曾明言。淮不敢妄加揣测。”
“没什么好藏的,以你的聪慧,想必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江弄玦无奈地笑了笑。
云淮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这个年纪的皇室子弟,能自由出入东宫办事,姿仪气度又如此卓然……将这些条件拼凑起来,在京城稍微留点心,答案几乎呼之欲出。他只是始终不敢确信——
“江弄玦。”
对方坦然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一身宝蓝锦衣衬得他愈发神采奕奕,那笑容明朗,带着蓬勃的少年朝气。
竟真的是他。
镇北王世子,如今京中热议的风云人物,太子一派的代表。
这意味着,他即将踏上的,将是一条十足安全的青云梯——太子一脉,重用实干贤才,只要确有能为,便不必过分忧心派系倾轧。
更何况,当朝太子贤名在外,行事稳健有度,无人会质疑其继承大统、成为一代明君的潜力与未来。
心中那七上八下的忐忑,在这一刻,竟奇异地平复下来,化作一种踏实感。
“虽然正式的册封旨意还未颁下,不过你很快也会知晓。”江弄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常,“现在,该称我一声‘舒王’了。”
云淮白皙的脸上难掩讶色,但他迅速垂眸,将疑问咽了回去,没有失礼追问。
江弄玦看在眼里,好心补充道:“家父在北疆薨逝了。之前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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