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藏书阁。

尴尬诡异的气氛在三人间流动。

李公公面对巨大诱惑已然心动，正对着周堂主道：

“周堂主，老夫来碧霄山也有段时日了，还没正式拜会过何山主。择日不如撞日，你看看什么时候方便安排一下。”

周堂主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但他还是挤出一个笑容，说“李大人有心了，山主那边我回去就知会。”

那笑容下面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像是在努力压住想要暴起的情绪。

沈卿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暗叹自己不仅把小命保住了，还给山主那边创造了一个接触李公公的机会。

于是乘胜追击，不给周堂主耍花招的机会。

“世传名迹丹青，上等珍本，素来难觅知音。寻常人观画只识浮皮，鲜有真能窥笔墨意趣者。难得李公公独具慧眼，辨得此中佳妙，择日不若撞日，今日便同往一观，细品一番如何？”

沈卿掏尽了肚子里的墨水，尽量既保持住自己“李唐后人”的人设，又对着李公公的马屁大拍特拍。

这话可给李公公听爽了，这段时日在碧霄山难得找到个懂行的，还是皇室之后，这么欣赏自己的品鉴能力，再加上自己也想快点看看那些珍品，于是也不推辞，立刻做了个请的手势，跟着沈卿直奔旺峰。

而周堂主在一边早就快把牙都咬碎了，只恨自己刚才没有一掌了结了这小弟子。

他现在总算想起这小弟子为何熟悉了，之前在藏书阁偷听的似乎也是这只何承平养的小老鼠。

还“李唐后人”、“名迹丹青”，可真让人发笑。

虽然周堂主在一侧依旧保持着“恭送大人”的姿势，但沈卿总感觉自己快要被他的眼风给击毙了，于是赶忙跟上李公公的脚步。

直到藏书阁的木门被风带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她才慢慢地直起腰，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沈卿跟在李公公身后走出藏书阁的时候，脚步被她刻意放得比平时慢了一些。

她一边用步程给自己争取足够长的时间，一边打算着如何给何山主传信。

可惜自己是个武艺白痴，否则这个时候能用个欧阳锋的腹语不就完美了么？

从藏书阁到旺峰清心阁的路不算短，要经过一段种着几棵老槐树的坡道，再穿过一片月色刚铺上地面的小石坪，最后跨过那道矮矮的竹篱门。

还有时间，得想想该怎么在不让李公公起疑的前提下把消息送出去。

正烦恼着，就看见一个人影从不远处的竹林里走出来，淡粉色的衣袍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动人。

是任书桐。

沈卿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立刻像异地见老乡一样激动地喊了一声：“任师姐，你这是去哪儿？”

任书桐抬眸看了她一眼，刚要微笑，目光又从沈卿脸上移到她身后那个圆滚滚的锦缎身影上。

这是怎么回事？沈师妹为何与这阉人在一起？

她赶忙收起嘴角，摆了个师姐的姿态：“沈师妹，有何事？”

李公公一看这位小弟子口中的任师姐，身姿纤细、清丽动人，与之前法峰派来伺候的如同农妇一般的侍女不同，也颇有耐心地背着手停下了脚步。

沈卿心里一松，知道任书桐已经看明白这里头有蹊跷。

于是她侧过身子，假意与任书桐闲聊，“师姐，你来得好巧，我正要领着李大人拜见山主、共赏丹青，劳烦您前去通报一声。”

她说话的同时，手已经从怀里掏出了那本被她翻得有些卷边的《美术》，动作极快，像是赌神里周润发发牌。

借着拱手作揖的动作，把那本薄薄的书卷成一股，掷向任书桐袖间。

这动作在任书桐眼里不算快，但是借着侧身的遮挡骗骗不会武功的李公公已是足够。

任书桐抬手做了个温柔师姐扶起作揖师妹的样子，实则快速将这书册收入怀中。

她轻轻点了点头，道了句：“师傅刚好在，我这就去通报，李大人稍候。”

李公公心里犯嘀咕，这些时日在碧霄山，无论去哪里，自己从未通报过，这何山主倒是好大的派头。

沈卿看着任书桐脚尖点地，飘逸的的背影消失在旺峰的方向，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她又转头看了看李公公，那个人正用色眯眯的眼神盯着任师姐翩跹而去的背影。

咦惹，好刻板的反派。

沈卿连忙加快了几步跟上去，内心虽对他厌恶不已，但面上却不显，重新挂起那个“我是个听话的小弟子”的笑容。

任师姐轻功这么棒，腿又比她长，到她走到清心阁的时候，山主那边应该有足够的时间看完美术书、商量完对策、布置好现场了。

她唯一不确定的是，何山主会不会接受这场临时搭建的“默契戏”。

/

任书桐推开清心阁的门时，何山主还坐在那把藤椅上，面前摊着莫九那本账册和谢明渊写了一半的征兵名录，他抬起头看到任书桐急匆匆走进来，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周堂主那边难道又生了什么事端？

任书桐来不及解释清楚来龙去脉，只得拿出《美术》书，简要把自己的猜测说了一遍。

“李公公似乎想要这本画册，山主，我们可以用这本画册与其交易，让朝廷也掏些银子出来。”

何山主听完之后沉默了几息，手指按在书页上，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纸面的光滑质感，这无疑是当今罕见的珍品。

不谈书桐用何种方法得到了这本画册，但以利诱使那阉人给碧霄山巧立名目，骗取出战军备，实在非侠之所为。

“书桐，你要我拿这画册去骗那个阉人？这与周堂主有何不同？”

任书桐如拨浪鼓般摇了摇头，急着说服山主。

“山主，开战在即。蛮子都已经摸到村口了，咱们的粮草、武器、人手都不够。周堂主那边和李公公绑得越紧，咱们能动的空间就越小。如果这幅画能给李公公一个‘碧霄山并不是只有周堂主能打交道’的印象，那他就没那么容易完全被周堂主牵着走。”

“我来这前还着人前去莫师兄那，让他速去喊来苏少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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