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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第十四章

栖霞台东侧有一排客院。

说是客院,门外却站着停云山的人。廊下灯笼点得很早,风一吹,灯影贴着墙根摇晃。墙外松林深处偶尔有枯枝轻响,响得很轻,却总在她回头时停住。

秦梁燕进院时,先看了一眼门楣。

匾上写着“听雪”。

字写得很雅,笔锋收得干净。可院中无雪,只有夜风与数双看不见的眼睛。

她笑了一声。

乌衡道:“少主笑什么?”

秦梁燕把红缨枪往廊柱边一靠,道:“他们真会取名字。”

乌衡看了看院门外两名停云山弟子,又看了看墙外松影,脸色冷下来。

“这不是待客。”

“当然不是。”

秦梁燕走进屋中,抬手拨了一下桌上的灯芯。灯火亮了些,将她袖口上那点干涸的血照出来。

那不是她的血。

是宗溯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才想起自己方才在台上捡了那截断红绳。红绳还攥在掌心里,被她握得发热,湿冷的血已经干在绳里,颜色沉下去,像一小段死掉的霞光。

乌衡看见了,却没有问。

秦梁燕把红绳放在桌上。

它短短一截,摆在灯下,竟显得很轻。

可她看着它,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这东西原本不该在这里。

它该挂在小灯上,缠在伞柄上,或者被了悟随手收进袖中。她甚至想过,若他嫌红得扎眼,也可以压在经书里。总之不该系在一柄宗家旧剑上,也不该在秦吞舟刀下断开。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乌叔,你说我今日是不是很丢人?”

乌衡站在门边,道:“没有。”

“我被人骗了。”

“被骗的人多。”

“我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问他。”

乌衡沉默片刻,道:“问清楚了,不丢人。”

秦梁燕抬头看他。

乌衡不是会安慰人的人。他若说不丢人,便真觉得不丢人。

秦梁燕又低头,看着那截红绳,轻声道:“可我还是觉得丢人。”

丢人的地方不在于被宗溯骗了。

而在于她曾经那样笃定。

她在竹林里说“你不会”时,是真的没有想过别的可能。她把秦吞舟的行程说给他听时,也真的没有防备过。她甚至还担心那枚铃铛会不会吵,担心他下山没有糖吃,担心他在寺里太清苦。

如今想起来,每一件都像被人翻出来,放在栖霞台上晒。

她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脸上发烫。

不是因为人多,是因为自己看错了人。

乌衡道:“少主只是信得太快。”

秦梁燕摇头:“不是快。”

她停了停,道:“我是懒。”

乌衡微怔。

秦梁燕道:“我懒得怀疑人。觉得一个人若看着不像坏人,说话也不像坏人,又吃了我的糖,那他大约就不会害我。这样省事。可江湖上好像不许人这样省事。”

乌衡没有接话。

屋外有风穿过松林,门缝里漏进一点冷意。

秦梁燕把断红绳收进袖中,站起身。

乌衡问:“少主要去哪?”

“去看证物。”

“现在?”

“现在。”

乌衡皱眉:“祝观澜未必肯让。”

秦梁燕拿起红缨枪:“那就让他知道,我不是留下来睡觉的。”

院门外的停云山弟子果然拦她。

两人见她提枪出来,先是一怔,随即同时按住剑柄。可那剑只按住,没有拔出来。

秦梁燕看见了。

她问:“想拔剑?”

其中一人脸色微僵,勉强拱手:“秦少主,盟主吩咐,今日天色已晚,诸位可先歇息。”

秦梁燕道:“宗氏旧案的证物在哪?”

那弟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

“证物。”秦梁燕看着他,“案卷,残物,证人口供。你们今日在台上说了那么多,总不能什么都没有,只靠嗓门大。”

那弟子脸色一沉。

“此事需问过宋师兄。”

“那去问。”

“秦少主可先回屋等候。”

秦梁燕道:“我在这里等。”

她说完,便真站在院门口。

红衣未换,发间被山风吹乱了一点,红缨枪斜斜握在手里。廊下灯火照着她的脸,显得比白日冷了许多。两个停云山弟子站在她面前,一时竟都没有再劝。

他们大约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刚刚被人当众承认利用,又亲眼看见父亲与那人拔刀相向,夜里却还能站到门口问案卷在哪里。

秦梁燕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

她心里还疼。

疼得很清楚。

可疼归疼,她又不能坐在屋里只疼。若只疼,明日祝观澜把什么东西摆上来,她便只能跟着听。若只疼,宗溯被他们往哪里推,她也只能看。若只疼,秦吞舟说过的话、宗平说过的话,所有真真假假的旧血都会重新被人揉成一团,扣到他们父女头上。

她已经被人用真心骗了一次。

不能再被人用公道骗第二次。

过了一会儿,宋鹤之来了。

他仍旧衣冠整洁,仿佛白日里那场刀剑相向没有在他身边发生过。灯笼照着他的脸,显得温和,也显得薄。

“秦少主。”

秦梁燕道:“我要看证物。”

宋鹤之道:“明日重开旧案,诸位自然都能看见。”

“明日你们摆出来的,是你们想让人看见的。”秦梁燕道,“我现在要看没摆出来之前的。”

宋鹤之看了她片刻,笑意淡了些。

“秦少主似乎不信停云山。”

秦梁燕觉得这话很好笑。

“你们白日里让宗溯拿剑对着我爹,夜里又把我安排进这座院子,还问我信不信你们?”

宋鹤之道:“听雪院是客院,不是囚室。”

秦梁燕看了一眼院门外的人。

“客院门口站着剑,栖霞台待客真讲究。”

宋鹤之没有动怒。

“秦少主身份特殊,诸门自然要谨慎。”

“我爹已经下山了。”秦梁燕看着他,“你们还这么谨慎,是怕我一个人把栖霞台拆了?”

两个停云山弟子神色微变。

宋鹤之也静了一息。

秦梁燕笑了笑。

“别怕。我今日是来查案的,不是来宣战的。”

这话说得轻,却让院门前更静了。

谁都听得出“宣战”二字的分量。

他们可以不喜欢秦梁燕,可以防她、拦她、盯她,却不能真在栖霞台上先向沉灯坞少主动手。秦吞舟不在山下,但沉灯坞还在。秦梁燕若真在这里出了事,便不是客院里少了一个人,是正道诸门向沉灯坞递了一封战书。

宋鹤之看着她,终于侧身。

“秦少主既要看,请。”

他带她去的是栖霞台后堂。

后堂比前台安静许多,灯火低,门窗紧闭。门外也有人守着,见宋鹤之带秦梁燕过来,目光先落在她枪上,又很快移开。

秦梁燕没有理会。

长案上摆着几样旧物:半截烧黑的门栓,一枚裂开的玉佩,一段残刀,一卷被火燎过边角的族谱,还有几页封在油纸里的旧供词与验尸记录。

秦梁燕走到门栓前,没有伸手,只低头看。

木头被烧得很黑,外层焦脆,断口却露出里面较浅的木色。她看不出太多,只觉得那断口不像被火自然烧断。

她问:“这是宗宅哪一处门的?”

宋鹤之道:“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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