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淅沥沥的雨降下,江忆莲伸手抚摸她脸庞,在瞬问形成以她为中心的屏障,将雨水隔开。
景在云看着她背影,不知她何时束了发,雨声渐小,细雨蒙蒙,她在竹影月下,数片花从她手上绕过。
缠在竹片上,变幻成了一柄剑。
一只手向前伸出,五指微张,指节分明,指尖轻触下方的剑柄,剑柄处的编织缠绳纹路清晰,一缕发丝从剑柄侧垂落,水珠悬浮在空气里,顺着手部与剑柄的轮廓滑落。
光线勾勒出皮肤的肌理和剑柄上金属扣件的冷光,背后模糊成一片虚景,唯有手部与剑柄的触碰在画面中形成视觉冲激。
景在云痴痴望着,一招一式映在脑海中。
江忆莲悬于被竹叶掩于地面拼接的空间中,白色衣袍向四周大幅舒展,衣料的褶皱层叠翻卷,飘带呈放射状散开。
双手各握一柄长剑,剑刃笔直向前,寒光映在地面的竹叶上,黑发贴在她脸轮廓处。
周身有气流形成的半透明光晕,顶光斜切而下,在衣袍的亮面与暗面扯出强烈的明暗对比,地面的粗糙纹理在画面里分毫毕现。
风声,雨声,应被剑刺穿划破空响。
“哈啊……”
手不自觉贴上屏障,微凉的触感,手心的热气在贴上的边缘印上水气。
为什么会直接再演式一遍啊,好熟悉,以前在哪里看过了?
不对,只要看过便有印象……
景在云叹了口气,指尖不觉用力,扣着屏障,又不自觉弯曲。
该死,究竟在哪里看过?
为什么记不起?
当剑影被月光折射,晃过的一瞬,白光一闪,仿佛与什么重叠,闹着,叫着,人群的吵闹,欢呼迎着风流过至身后。
人影淡出视线,景在云往前几步,被拦了下来。
“小云师妹,请回后面坐好,安静观看。”
“啊……”
景在云下意识应了,呆了一会儿,才不愿动了步子,后退一小步,盯着台上晃动似飘带一抺白影。
“景在云?”
“景在云!”
“啊?”
一回头,见相芳疑惑的眼睛,她眨眨眼,凑了过来搂着自己手臂。
“看呆了?”
“我……”
话还没说完,便一股力量拽着往另一边走去,坐在一旁的看台上,砰——!
心脏被抓紧的刹那间,景在云猛然弯下腰,佝偻着身子。
相芳一下松开手,又轻拍她的后背。
“怎么了!”
“你没事吧?”
“要去看医吗?”
景在云摇头,听她还在絮叨,缓缓起身,一手按在她肩上,拒绝道:
“不用,就是昨天熬了夜,有点困难,一时没缓过来。”
相芳毫不留情面的拆穿:
“景在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可不只是这样的事情吧?”
景在云抿着唇,僵笑,正思考怎么应对这话,相芳又说:
“你身体还不至于因为熬个夜需要成这样,你是不是受伤了,还是说旧疾复发?”
景在云轻晃头,身体如何?自己心里有数,面对关心总是先回避,先否定,然后再自己找个地方躲起来,静静的侯着。
痛得到了身体极限,直直倒了下去。
从来如此,便一直如此。
一次次倒下,一次次忘记,一次次覆辙。
便是如此。
相芳见她这般笑,她心发苦,她想和这小女孩好,见着她,便想起自己病逝的小女儿。
她算过,她孩子生得早,及笈便怀了生下,景在云这孩子与小女儿同岁,若小女儿还在,也该同这般大了。
相芳本是乡下早嫁的农妇,天灾地旱,为了砍柴被山上滚石砸了,成了寡妇,没有食物,没有衣物,小女儿连夜高烧,相芳苦瘦,背不起小女儿走山路,从白天翻过山头求到医,求了药。
回了家,见沉睡的小女儿,唤她吃药,她沉睡不醒,从床上睡到地下,用最后最好的被子裹了,厚土掩上。
而后,一人苦谋生。
有仙师路过,问她取口水,她便给了,山匪夜出,仙师好心救下,见相芳无家可归,为报恩,求了师傅,相芳算个杂使,后才发现有仙缘,就作外门弟子。
相芳一着急,便想带她去看医。
“真有毛病可不行,急及看医,治好再讲其他。”
抓着便要带人走,但相芳力气比不过景在云,景在云摇头,仍由她抓着手。
“真没事,快坐下,还没看完呢……”
相芳身子一下挡住,两人都拗着脾气,相芳正要开口,景在云肩上被搭上一只手,苏漩笑着问:
“发生什么了,怎不看舞剑,是太无聊?”
景在云没吱气,她知道,相芳又开始喋喋不休了。
不像同门,不像母女,不像朋友。
开头的错误,是此时此刻的沉默,景在云的沉默,默认这段奇怪的关系存在,不拒绝,不讲明,不划分。
景在云有很多奇怪的关系,所有人同她好,同她聊天,吃饭,分享,又成不了挚友的亲密,又成了解乏的伴儿。
苏漩听了相芳的解释后,看了眼一直盯着舞台的景在云,转头对相芳淡笑道:
“云师妹有分寸,她自己的身体比你清楚多了,也别太操心,如果真有问题的话,她自己会去看的。”
相芳见苏漩要走,一下抓着她手腕,苏漩僵了下,盯着相芳,脸上没什么情绪。
“可是她……”
苏漩另一手推开相芳,保持了距离,垂视看着被抓握的地方,又抬眼看了下相芳。
“没有问题,云师妹的事情,你作为一个外门弟子,似乎不需要太过于关心吧?”
相芳被噎住了口,盯着苏漩离开的背影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闷在心上,压在心里的事又涌上,偏偏重复着当时的记忆,恰好,表演结束。
一转头,见景在云又要离开,疾步又赶了上去,贴着紧,却没搂着了,她不知道,一直被默认的事,需要一个关系的确认。
相芳心上持着年长的自傲和比她早入门多年的心气,不愿低头,而景在云,每次能精准查觉,又低着头轻哄:
“师姐,我知错了,以后听你的,你原谅我么,好不好?”
“师姐,别不开心了?”
“师姐,这是赔礼,我记下你的教导,以后不会再犯了。”
相芳呆了下,停了会脚步,景在云也不再意,只想着那抹白色身影,那位……师姐。
见景在云不等她,也不像以往那般哄她,她闷红了眼,恼火她今天的异常,再想抓住景在云时,她已被裹在人群中消失了。
相芳无措的站在原地,想说,想抓,想搂,却空了,溜了,没了。
迟来的风,最终偏了方向,从身侧卷过,被勾起的几缕发丝,景在云疾步赶去,又怕不够快,飞奔向眼前人。
一个猛扑,稳稳撞进怀里。
景在云低头坦在她胸口上,江忆莲轻搂着她。
当剑与记忆重合时,压抑的心便再也抑制不住的汹涌,她以为师姐不要她,以为师姐不认她,错求她人怜爱多年。
以为独行多年的一人也不算艰辛,可真落在怀抱里,却想要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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