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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番外:终夷小传

外面的阳光正好,透过门缝漏进来一道细光,却照不亮整间屋子。屋里光线幽暗,只有墙角的一颗圆球,亮着微弱的光,勉强能让人看清近处的轮廓。空气里混着腐臭、腥气和潮湿的霉味,吸进肺里,呛得人喉咙发紧。

终夷猛地睁开眼。他脑子发懵,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之前的记忆模模糊糊,抓不住半点清晰的片段。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很小,指节纤细,身高只到成人的腰腹,约莫十一二岁的样子。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袖口和裤脚磨出了毛边,露出来的皮肤上沾着黑褐色的污渍,干硬地贴在皮肤上。

他身前摆着四五口黑陶大缸,缸口齐胸高,缸身厚重。缸里装满了浑浊的液体,泡着各种各样的毒虫,多足的、带硬壳的、长着螯牙的,在液体里不停蠕动,口器一张一合,吐出淡紫色的粘液,粘液滴进水里,泛起细碎的泡沫,腥气就是从这里散出来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踩在潮湿的地面上,没有多余的声响。终夷回头,看见一个红头发的女人走了进来。她个子很高,比终夷高出整整一个脑袋,身形匀称,肩背和手臂的肌肉线条紧实,没有多余的赘肉。她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红发扎成高马尾,垂在脑后,随着脚步轻轻晃。

她走到终夷身边站定,身上的药草味混着淡淡的毒腥气,压过了一点缸里散出来的恶臭。她开口,声音清亮,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小师弟呀,你怎么还不敢尝试呢?”

终夷摇了摇头,身子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声音发颤:

“我害怕。”

“不能这么一直害怕呀。”

程霄笑了一声,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不重,却把他往前推了半步,正好站在缸边。

她往前跨了一步,站在缸前,没半点犹豫,直接把一只手伸进了缸里的浑浊液体中。她的指尖刚碰到液体,皮肤就从指尖开始,慢慢往指节、手掌蔓延,变成深黑色。她手指在缸里捞了一下,再拿出来的时候,指尖捏着一只毒虫。

那虫子有成人拇指大小,身体分节,覆盖着黑亮的硬壳,腹部长着十几对细足,不停胡乱划动。头部的螯牙一张一合,不断吐出淡紫色的粘液,粘液顺着虫身往下滴,落在程霄已经毒化的手背上,只顺着皮肤滑过,没有半分渗透。

程霄捏着虫子,转头看向终夷,嘴角勾着笑,问:

“你难道还没有完成毒化吗?”

终夷垂着头,视线盯着自己的鞋尖,用力摇了摇头。

“嗨,没事儿,慢慢来嘛。”

程霄把虫子举到眼前,看了一眼,语气松了下来。

终夷抬起头,对着她躬身行礼,声音放得很低:

“谢谢大师姐指教。”

程霄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收了收,语气平稳地开口: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来到我们五毒教的,但这万毒之躯的功法,熬得过就留下当弟子,熬不过就会死掉。你要是始终练不会,也可以争取去外面打杂,至少能保住命。你真的想好了?”

终夷的身子顿了顿,后背瞬间绷紧,随即用力点了点头。他脑子里突然闪过清晰的画面:

冲天的火光,烧得木梁噼啪作响,滚烫的热浪扑在脸上。妹妹流着眼泪,用尽全力把他推出烧得变形的木门,自己却被掉下来的横梁砸中,瞬间被火海吞没。他站在火场外,浑身是伤,狼狈又胆小,连往前迈一步的勇气都没有。如果妹妹没有回头救他,原本该死在那场大火里的,应该是他才对。

这些画面只在脑子里转了一瞬,他立刻收了神,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又对着程霄深深躬身:

“谢谢师姐今天专门来教我,浪费师姐的时间了。”

程霄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

“你能学会的话,这倒也不算浪费时间,毕竟这样我就可以再多一个小师弟了。”

终夷看着她的样子,微微错愕了一下,很快回过神,连忙点头:

“好的师姐。”

程霄捏着那只毒虫,递到了终夷面前。虫子的螯牙还在不停张合,淡紫色的粘液滴下来,落在终夷面前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终夷深吸了一口气,抬起自己的右手,闭上眼睛,凝神凝聚体内的灵力。他的指尖微微泛起黑色,可只到了指节,就再也没能往前蔓延半分。他咬着牙,睁开眼,手指往前伸,刚碰到虫子身上的粘液,刺骨的剧痛瞬间从指尖炸开,顺着经脉往胳膊上窜。

他的整只手掌瞬间发紫,毒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爬,转眼就漫过了手肘,整条胳膊肿了起来,皮肤绷得发亮。终夷痛得大叫一声,整个人往后踉跄着摔倒,后背重重撞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混着额头冒出来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整个人蜷成一团,胳膊的剧痛像是要把骨头都啃穿,止不住地浑身发抖。

程霄就站在原地,垂着眼看着他,没动。等他的叫声弱了下去,只剩压抑的喘息,她才抬手,把手里的毒虫扔回缸里,发出一声轻微的落水声。

她蹲下身,两只手快速落下,指尖精准地点在终夷周身的几处大穴上。精纯的灵力顺着她的指尖注入终夷的体内,顺着他的经脉游走,把往心口蔓延的毒素一点点往回逼。终夷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烈的翻涌,猛地侧过头,吐出一大口黑红色的鲜血,胳膊上的剧痛瞬间卸了大半,整个人脱力地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发软的胳膊,想要坐起来,对着程霄躬身,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多谢师姐相救。没有想到,我还是学不会。”

他的肩膀垮了下来,头垂得很低,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沮丧。

程霄站起身,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放得很轻:

“没事的,多练习嘛。毕竟永不放弃,还是你挺顽强的品格。”

终夷盯着自己的手腕,刚才程霄点过的穴位还残留着淡淡的灵力,隐约泛着微光。他心里打定了主意,对着门口躬身行礼,恭送程霄离开,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直起身。他没再靠近那些陶缸,也没再尝试引动灵力毒化手掌,就那样站在原地,背对着缸口。

屋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风裹着外面的阳光灌进来,晃得终夷眯了眯眼。他以为是程霄去而复返,刚要再次躬身,抬头就看见三个穿内门弟子服的少年走了进来,都是他平日里最讨厌的人。

这几人仗着自己是内门弟子,平日里没少欺负他。终夷在毒术上天赋不高,却天生带着万毒之躯的血脉,只是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这血脉始终没能彻底激活。

自从那场大火过后,他就被师傅捡回了五毒教。前些日子师傅外出办事,便托了大师姐程霄来教他功法。

走在最前面的少年抬脚,狠狠踢了一脚旁边的陶缸,缸里的毒虫被惊动,发出细碎的爬动声。他斜睨着终夷,语气里满是鄙夷:

“你这个废物,天天就缠着大师姐卖乖,怎么,没她护着,你连碰都不敢碰这些虫子?”

终夷攥紧了拳头,抬眼瞪着他,回嘴:

“你是嫉妒师姐只教我吧?”

“谁嫉妒你这个贱货?”

少年瞬间变了脸,上前一步,一口唾沫啐在终夷脚边,“畜生东西,竟敢这么跟我说话?”

他身后的两个少年立刻围了上来,一左一右堵住了终夷的退路。其中一个嗤笑一声,开口:

“既然你这么想学,我们哥几个也不介意来指导指导你。”

话音刚落,两个少年同时上前,一人抓住终夷的一条胳膊,往身后拧。终夷下意识挣扎,抬脚往前面的少年踹去,却被对方一把按住了肩膀。

他入门晚,身子又瘦小,力气远比不上这些练了多年功法的内门弟子,不过两下就被按得跪倒在地,随即又被狠狠掀翻,脸朝下按在了冰冷潮湿的泥地上,动弹不得。

带头的少年蹲下身,伸手揪住终夷的头发,把他的脸往上抬,凑到他耳边,语气阴狠:

“你以为你耍的那些下作手段,我不知道?你真以为师姐是真心想帮你?师姐本来就事务繁忙,你这个废物,占着她的时间,还不思进取。”

说完,他松开手,直起身,抬起自己的右手。灵力催动间,他的手掌从指尖开始,迅速变成深黑色。

他转身走到陶缸边,伸手进去,捞了一只通体发黑的毒虫出来。那虫子长着两对带锯齿的螯牙,腹部分节,不停蠕动,口器里不断吐出淡紫色的毒液,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少年走回来,蹲下身,不顾终夷的拼命挣扎,一把捏住他的下巴,把那只毒虫按在了他的左脸颊上。

毒虫的螯牙瞬间刺穿了皮肤,毒液顺着伤口往皮肉里钻。

终夷的喉咙里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整张脸瞬间扭曲起来。剧痛从脸颊炸开,顺着骨头往脑子里钻,他浑身剧烈发抖,被按住的四肢拼命挣动,却挣不开半分。

毒液迅速蔓延,他的左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皮肤变成深紫色,从颧骨到下颌,留下一道凹凸不平的深紫色疤痕。不过片刻,他开始浑身抽搐,嘴里不断吐出白色的泡沫,眼睛往上翻,只能看见浑浊的眼白,惨叫声渐渐弱了下去,只剩喉咙里嗬嗬的喘息声。

少年松开手,看着他这副样子,嗤笑一声,拍了拍手上的灰:

“真没意思。”

说完,带着两个跟班转身就走,屋门被他们哐当一声甩上,没人给他解毒。

屋里只剩终夷一个人。他躺在地上,心脏跳得飞快,砰砰的震动声震得他胸腔发疼。四肢发麻,不受控制地抽筋,手指蜷成僵硬的一团,伸不开,也握不住。

毒液还在经脉里窜,每一寸皮肉、每一根骨头都泛着密集的剧痛,痛得他浑身冷汗,把身上破烂的衣服浸得透湿,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翻涌的恨意。

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对待。他恨这几个欺负他的人,恨这屋里挥之不去的腥臭味,恨自己这副没用的身子。

就在剧痛快要把他的意识吞没的时候,他体内突然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从丹田深处窜出来,顺着经脉游走。

所过之处,毒液带来的剧痛瞬间缓解了不少,那些四散的毒液被热流裹住,一点点往丹田收束。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沉寂了许久的血脉,突然有了剧烈的波动,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可这波动并不顺畅,时强时弱。他不是真正的万毒之躯,体内只有残留的血脉。真正的万毒之躯,只有纯阴之体才能完全契合、修炼,而这份本该属于纯阴之体的血脉,原本是他妹妹的。

记忆突然翻涌上来。他小时候出过一场意外,浑身溃烂,高烧不退,郎中说要活命,只能换血。父母年纪大了,血脉不合,根本没办法换。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个女道士路过了他们家,说有办法救他。那年才七岁的妹妹,抱着他的床沿,哭着说愿意把自己的血换给他。

他记得那天,自己躺在床上,浑身滚烫,意识模糊,手腕上插着细细的银管,妹妹坐在他对面的小床上,手腕上也插着一样的管子,鲜红的血顺着管子,一点点流进他的身体里。女道士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符,嘴里念着咒语,指尖的灵力顺着银管流动。

也是因为换了妹妹的血,他体内才有了万毒之躯的血脉。

后来,村庄被一群山匪洗劫,山匪抢光了村里的东西,又放了一把火,把整个村子都烧了。他是火海里唯一活下来的人。

五毒教的师傅路过,手里的法器能感应万毒之躯的血脉,在他身上有了强烈的反应,便把他从火海里救了出来,带回了五毒教。

那些山匪盘踞在附近的山里,打家劫舍,害了不少人命,是官府头疼了许多年的祸患。

可他们只是凡人,不是妖兽,修士从不插手凡间的因果,这些事,从来都该由官府来管。

每月十五,是程霄固定去药池泡药的日子。五毒教后山的药池,引地下温泉混着数十种毒草熬制的药汤,规矩森严。

入池前,必须卸下身上所有饰品、法器,连贴身玉佩都不能带,避免灵力干扰,让药汤药力完全侵入经脉皮肉。

终夷在药池外的竹林里躲了三个时辰,终于等到程霄的身影。他看着程霄走进外间换衣室,把腰间挂着的控毒法器放进靠墙的木储物柜,咔哒一声扣上锁,钥匙随手放在换衣凳的角落,转身掀开门帘,进了内间药池。

门帘落下的瞬间,终夷从竹林闪身出来,脚步放得极轻,踩在青石地面上,没发出半点声响。他溜进换衣室,指尖捏着提前磨薄的铜片,捅进储物柜锁孔,指尖轻轻拨动。锁芯发出细微的咔哒声,锁开了。

他拉开柜门,里面叠着程霄的外衫,那枚铜制手环就放在外衫上面,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终夷拿起手环,快速套在自己手腕上,扣好搭扣,再把柜门合上,锁恢复成原样,转身溜出换衣室,全程没超过十息。

他一路快步走回自己平日练功的毒室,反手插上门闩,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手腕上的手环贴着皮肤,传来微凉的触感,还有平稳的灵力波动。

他走到那些黑陶大缸前,深吸一口气,抬起戴着手环的右手。之前无数次失败的画面闪过,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直接把手伸进了缸里浑浊的毒水中。

灵力顺着手环的纹路,平稳流到他的指尖。他的指尖从指腹开始,一点点变成深黑色,一直蔓延到手腕。他在水里捞了一下,指尖捏住一只硬壳毒虫,抬手拿出水面。那虫子腹部长着十几对细足,不停胡乱划动,头部的螯牙一张一合,不断吐出淡紫色的毒液。毒液滴在他发黑的手背上,顺着皮肤滑过,没有半分刺痛,也没有丝毫渗透。

终夷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指尖微微用力,毒虫在他掌心挣扎了两下,便不再动弹,身体慢慢化在他掌心散出的毒雾里。他看着自己发黑的手掌,心里翻涌着念头:

原来如此,程霄能做得那么好,不过是仗着这件法器。要是他早有这件法器,也能成为教里最强的弟子。什么万毒之躯正不正宗,根本不重要。

念头刚落,之前在宗门走廊听到的闲话,突然清晰地冒了出来。

那天他刚从师傅的院子出来,转过走廊拐角,就看见两个内门女弟子背对着他站着,声音不大,却字字钻进他的耳朵。

“上一任万毒之躯的继承者明明是女的,咱们教里向来都是这样,万毒之躯只有纯阴女体才能承住,怎么可能有个男的?”

“就是,他配吗?一个男的,真能承受住万毒噬身的痛苦?我看不知道使了什么下作法子,骗了师傅,占了万毒之躯的名头,真恶心。”

“说不定他根本就不是男的,不男不女的东西,本来是个女的,故意装成男的样子博同情吧?”

他当时脑子一热,冲上去就和那两个女弟子打了起来。他入门晚,功法练得差,没两下就被按在地上,脸被扇得红肿,嘴角淌血,最后还是路过的杂役弟子把人拉开的。

毒室里的终夷,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手腕上的法器传来一阵温热的灵力,顺着手臂往上走,压下了他翻涌的气血。

就在这时,屋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木屑飞溅。

程霄站在门口,头发还带着刚泡过药汤的湿气,身上穿着常服,下颌线绷得很紧,脸色阴沉。她的视线扫过终夷的脸,最后落在他手腕上的手环上,眼神里的厌恶毫不掩饰。

终夷的身子瞬间僵住,后背的冷汗一下冒了出来,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

程霄一步跨进来,速度快得他根本反应不过来。她抬脚,精准踢在终夷的右手手腕上。

咔嚓一声脆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终夷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往后踉跄着摔倒在地。右手手腕以诡异的角度弯折,剧痛顺着手臂往上窜,瞬间麻了他半边身子。那枚手环从他变形的手腕上滑下来,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程霄弯腰,捡起地上的手环,用袖口擦去表面的灰尘,套回自己的手腕。她垂着眼,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终夷,之前教他功法时的温和笑意半点不剩,只剩冰冷的疏离与厌恶。

终夷疼得浑身发抖,额头的冷汗滴在地上。看着程霄这副样子,心里的恐慌瞬间淹没了他。

他想,自己这次,真的会死吗?

不,他不能死。

他咬着牙,撑着没受伤的左手,一点点抬起头。他有万毒之躯,他是师傅亲自带回来的弟子,师傅一定会护着他的。

他绝对不可能死在这里。

程霄是五毒教的大师姐,手握外门弟子的赏罚权限,远比师傅半路捡回的终夷要大。教里虽都在传终夷身负万毒之躯,可师傅常年在外云游,外门的日常事务,从来轮不到这个入门不足一年的小子插手。更何况,宗门首席弟子,是她相交多年的好姐妹。

程霄没费多少功夫,就拟好了终夷的罪状:

恶意散播同门谣言、以下犯上殴打同门、偷盗宗门核心法器。每一条都附了证人证词,条理清晰。她拿着拟好的罪状,找首席弟子过了目,盖了外门执事堂的印,流程走得毫无纰漏。

终夷手腕的骨折没得到任何治疗,患处肿得发亮,整条手臂动都动不了。程霄没给他半分辩解的机会,先让刑堂弟子把他拖到刑架上,结结实实打了一百大板。硬木制成的板子落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终夷的惨叫声从撕心裂肺慢慢弱下去,到最后只剩气若游丝的喘息。

他后背的衣料被血浸透,又被板子磨烂,翻开的皮肉粘在板面上,每抬一次板子,都扯得他浑身抽搐。

打完板子,程霄亲自押人。

她让弟子用浸了麻药的麻绳,把终夷从肩膀到脚踝捆得结结实实,一路往后山去。后山的山底,挖了一片连通地下沼泽的地牢,是教里专门关押重罪弟子的地方。

地牢里圈养着数十种地底毒虫,地面常年被沼泽毒水浸透,泛着黑褐色的光。空气里满是腐臭与腥气,吸一口就呛得肺腑发疼。

教里规矩,只有犯了不可饶恕大错的弟子,才会被扔到这里。

程霄站在地牢门口,抬脚就把捆着的终夷踹了进去。厚重的铁栅栏门哐当一声落下,她抬手扣上了铜锁。她吩咐守地牢的杂役,不准给终夷送任何吃食、饮水,也不准给他处理身上的伤口。

地牢里的毒虫饿了自然会寻食,他能不能活下来,全看他自己的命。

天彻底黑透,地牢里只有石壁上嵌着的一颗夜明珠,亮着微弱的光,勉强照清周围半丈的范围。终夷被打烂的后背贴在冰冷潮湿的石壁上,每动一下,伤口就被扯得裂开,钝痛混着锐痛顺着脊椎往上窜。

从早上打完板子到现在,他一口水、一口饭都没沾过。肚子饿得一阵阵绞痛,喉咙干得发紧,嘴皮起了一层干硬的死皮,稍一牵动就裂开,渗出血珠。

旁边的沼泽池,时不时咕咚一声,冒出个水泡。水泡破开,更浓的腥臭味散开来。地底的毒虫在土里、水里爬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时不时有带硬壳的虫子从他脚边爬过,触须扫过他的脚踝,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却连抬脚躲开的力气都没有。

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错了!师姐!我知道错了!求你原谅我!放我出去!”

地牢里只有他自己的回声,一遍一遍撞在石壁上,再落回来。除了虫子爬动的声响、沼泽冒泡的动静,没有任何回应。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喊到最后,嗓子彻底发不出声音,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混着脸上的灰尘和冷汗,淌进干裂的嘴角,又苦又涩。

饿到极致的时候,他伸手抓了一把地上的湿土,往嘴里塞。土又腥又涩,混着腐烂的草屑,刚碰到舌头,他就忍不住趴在地上干呕,根本咽不下去,吐得只剩酸水。

饿到视线发花的时候,他看见墙角堆着的毒虫粪便,黑褐色的,混着碎草屑和未消化的虫壳。他盯着那堆东西看了很久,胃里翻江倒海,却抵不住肚子里越来越烈的绞痛。

他撑着石壁,一点点爬过去,指尖碰了碰那堆东西,又猛地缩回来,趴在地上干呕了半天,最终还是抓了一点,塞进了嘴里。

腥臭味瞬间灌满了整个口腔,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能硬生生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

他重新靠回石壁,浑身发冷。伤口的疼、肚子里的空落、喉咙的干渴、心里的恐慌与恶心,混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他当初就不该得罪程霄。要是能把这个女人哄好,他根本不会落到这个地步。他怎么就忘了,师傅一时半会根本回不来,这教里,能救他出去的,只有程霄。

可恶。

他攥紧了没受伤的左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连半分力气都使不出来。夜明珠的光越来越暗,虫子的爬动声越来越近,他缩了缩身子,把脸埋在膝盖里,后背的伤口蹭在石壁上,又扯出一阵尖锐的疼。

终夷在地牢里待了多久,他自己也记不清了。头发长到盖住半张脸,乱蓬蓬缠在一起,沾着泥污和干涸的血痂。左脸颊那道深紫色的疤凹凸不平,爬在皮肉上。

他瘦得脱了形,身上的衣服烂成一缕一缕,露出来的胳膊、腿上,皮肉紧紧贴住骨头,能清晰看见骨骼的轮廓。整个人疯疯癫癫,有时候对着墙角的虫子自言自语,有时候突然缩成一团发抖,嘴里反复念着“我错了”“师姐饶了我”。

这天,地牢的铁锁突然发出咔哒声响,厚重的栅栏门被拉开。进来的是当初带头欺负他的内门男弟子,手里提着一盏油灯,嫌恶地用袖子捂住鼻子,踢了踢终夷的腿:

“起来,你的刑期满了。”

终夷愣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没什么焦距,看了他好半天,才撑着石壁,颤巍巍地站起来。他的腿在牢里蹲得久了,走路一瘸一拐,踉跄两下,差点摔倒。

男弟子带着他往后山走,路两旁的树越来越密,这条路终夷从来没走过。他嗓子哑得厉害,开口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伸手扯住男弟子的衣摆:

“大师姐呢……我想再见大师姐一面……我有话跟她说……”

男弟子猛地回头,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终夷本就站不稳,整个人往前扑出去,结结实实摔在地上,胸口撞在凸起的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哼。后背没愈合的伤口瞬间裂开,血浸透了破烂的衣料。

他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嘴里反复念叨:

“我错了……我错了……”

“真烦。”

男弟子啐了一口,“才关了多久,就成个疯子了。懒得跟你这种疯子废话。”

他抬手指了指前面林子的角落,“看见没,去跟他汇合,一起出任务。”

终夷忍了忍身上的疼,撑着地面一点点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林子角落走。那里站着个蒙黑布面罩的男人,只露着一双眼睛,手里握着一把短刃,刃口泛着冷光。

终夷刚走到他面前,还没开口,蒙面男人突然动了。他上前一步,手里的短刃直接往前送,精准刺进终夷的腹部。

冰冷的刃身刺穿皮肉,终夷的身子猛地僵住,眼睛瞪得很大,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嘴里溢出鲜血,声音断断续续:

“我……我是来执行任务的……”

“杀的就是你。”

蒙面男人声音冰冷,手腕用力,短刃又往里面送了半寸。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尖锐的短笛声,一声接着一声,节奏急促。这是五毒教的警报,只有宗门范围内出现外来入侵者时,才会吹响。

终夷的脑子瞬间清明。就算他再浑,也该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任务,是个陷阱,就是要他死在这里。

他猛地抬手,用尽全力推开蒙面男人,转身就往林子深处跑。腹部的伤口被扯得更大,鲜血顺着他的手往下淌,滴在地上的落叶上,留下一串深色的痕迹。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停,只知道往前迈步子,腿软得发颤,每一步都踩不稳,却还是拼了命地往前跑。

蒙面男人刚要追,就听见身后传来同伴的喊声,说宗门有入侵者,要立刻回去支援。他骂了一声,看了一眼终夷跑远的方向,转身往回跑了。林子里只剩终夷一个人,还在往前跑。

另一边,宗门执事堂里,程霄站在窗边,听着外面的短笛声,指尖轻轻敲着窗沿。旁边的弟子快步跑进来,躬身行礼:

“大师姐,后山发现不明人士闯入,还有,之前被关押的终夷,从地牢里跑出来了,现在往山外的林子跑了,要不要带人去追?”

程霄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稳:

“不用追了。派几个外门弟子,在山中巡查,留意他的踪迹就行,不用强行拦截。”

弟子愣了一下,还是躬身应了声“是”,转身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程霄一个人。她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她心里清楚得很,只要终夷还在五毒教一天,等师傅回来,无论他犯了多大的错,只要他还在宗门里,师傅总能找理由护着他。可要是他跑了,那罪名就彻底坐实了。

畏罪潜逃!

到时候,就算师傅再想护着这个半路捡回来的野小子,也护不住了。

她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师傅这个老女人,有时候就是老眼昏花,连人都能认错。万毒之躯的传承,从来都是一脉相承,只传女不传男。终夷说到底,不过是个男人,根本不配继承师傅的衣钵。

也是时候,让师傅看清楚,整个五毒教,只有她程霄,才是唯一能撑得起宗门的核心传承弟子。

天光刚破晓,山间浮着一层薄雾,天尽头只泛出一点淡白的光。终夷靠在山洞的石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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