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渐西斜,宋序和柳司珩带人来到猫舍,但南宫浔并不在家。
门虚掩着,大门上的铜环还在晃,仿佛主人刚抽身而去不久。
几只小奶猫挤在翻倒的竹篮边,抢夺着那半片还没吃完的鱼干。
最胖的那只大橘猫趴在石磨上,肥硕的尾巴一甩一甩地,扫着坠在磨盘上的半截麻绳,眼睛也跟着一左一右滴溜溜地转。
它忽然竖起瞳孔,似乎是听见了远处某个急促的脚步声。
大橘翻身跳下石磨,甩了甩两腮的毛发,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丫鬟脚边“喵”地了一声。
小丫鬟刚从后院出来。
一见家中来了那么多捕快,她连忙放下扫帚,从大橘身上跨了过去:“上官,你们这是……”
宋序和柳司珩原本还蹲在院里的那棵槐树下面研究被翻动过的泥土。
一听到丫鬟的声音,二人起身转过头。
小丫鬟眼尖,也立刻认出来宋序,忙道:“宋大人,他们……”
“家主和夫人都不在,上官您就帮我说句话吧,要不等主家回来了你们再来?”
“我就是个下人,担待不起。”
“抱歉,我们也是奉公办事,你的主家一时半刻可能回不来了,请配合。”
宋序说完,小丫鬟便也不再言语。
上次见这位上官时明明是很好说话的,怎的今日如此凝重?
莫非主家真犯了什么事?
那还是少言为好。
“有锄头或者铲子吗?”柳司珩问了句。
丫鬟赶紧接话:“倒是有把家主平日里除草的小铁铲。”
“拿来。”
接过铲子后,柳司珩把折扇递给了宋序。
他双手握住铲柄末端,腰胯骤然一沉,右肩仅借三分力,铲子就已经彻底切入泥土,发出短促而湿重的一声“嚓”。
很快,这土里的陶瓷碎面便渐渐显露出来。
王捕头找来一个簸箕,把碎片都放到了簸箕里,再用水冲净上面的泥泞,大致将瓷片拼了一下,抬头道:“大人,是那尊狐仙像没错。”
“你可知这些东西哪来的?”
王捕头嗓门大,吓坏了小丫鬟,她连连摇头:“我、我不知道。”
“老王,别吓到人家。”
柳司珩用帕子擦干净手,走到跟前轻声询问:“姑娘,这块儿土平日里经常翻吗?”
“不常翻,因为猫儿喜欢睡在树下,家主之前撒了些草籽,树下面都是青草,这样就算下雨小猫也不会弄得很脏。”
宋序:“那那些草是什么时候被挖的?”
“半个月前。”小丫鬟回忆着,“那天……夫人是天快亮的时候才回来的。”
“我刚好从屋中出来到院子里喂猫,夫人见了,就吩咐我去烧些热水再准备些吃食,等我再从厨房出来,树下就已经被挖成了这副模样。”
“马俊杰呢?”
“家主当时还没醒。”
“什么?”宋序眼睛猛地一睁,“也就是说,马俊杰当晚一直没出去过?”
见小丫鬟点头,宋序心中暗悔,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该死,竟忘了问……”
大意了,上次过来光顾着听南宫浔说故事,竟然也没想到跟这小丫头打听一下马俊杰的行踪。
柳司珩轻柔地拍了下他的胳膊,安慰着说:“没事,现在知道也不晚。”
“既然人证物证俱在,先回京兆府吧。”
……
耗时半个月,六事终于掌握了扶桑案的整条证据链,之后将交由京兆府进行最终审判。
南宫浔也找到了,她并没有逃跑,而是去帮高就代笔写状纸。
因为刘暨还有公职,状纸得先递交都察院。
从挂号到复奏六道程序下来,正常情况下也需百日左右。
京兆府的人命案受理也需十来日,但由于这个案子的特殊性,天子直接命令由魏诵全权审理,务必在三日内审出个子丑寅卯来。
***
[广运三十年,桃月望后三日,将于辰时三刻升堂审理扶桑命丧花楼案、高就状告法曹参军刘暨案、武大孟溺死天乐坊案。]
[三案并案公审,凡系干证、邻右,届期齐集候审,毋得违误,特示。]
京兆府衙门口已经挂了公告牌,引来了不少百姓在红栏外围观。
除了魏诵,坐镇的还有京兆府尹李忍、大理寺卿孔越、刑部主审会庵。
可以说是把三法司都聚齐了。
若非大案要案,一般不需要三司会审,京都上一次出现这般阵仗,还是七年前的马政贪腐案。
七年前刘暨面对这几位的时候身份还是揭参官,七年后就变成了被揭官,也是令人唏嘘。
“告状人高就,告刘暨以权谋私,先经投状,随批准拘,次日差票到刘某家中。”
“死者扶桑,见喜三元琴师,于上月二十四日被短刀所害,仵作验伤属实。”
“死者武大孟,茶商,五年前溺亡池中,仵作验伤属实。”
“今请堂断。”
李忍念完叙供,转头问上面坐着的三位:“大人,今儿是怎么个审法,是先审命案呢?还是先审刘暨?”
会庵说:“既然这一切都是由扶桑之死拔出萝卜带出泥,不如先听听凶手怎么说,您二位看呢?”
魏诵:“可以,扶桑案一直是六事负责,孔卿,您老先打个样儿?”
“不敢不敢。”孔越向来带人和善,很是谦逊。
他用右手撩起左手的宽袖,将惊堂木一拍:“带人犯。”
……
南宫浔、马俊杰被押至堂前。
“堂下何人?”
“草民南宫浔。”
“草民马俊杰。”
孔越看了南宫浔一眼,问:“南宫浔,七天前,你丈夫马俊杰到京兆府自首说是他杀了扶桑,此事你可知晓?”
南宫浔:“后来知晓。”
这“后来”二字就很有意思,起初南宫浔对祁让他们说的是:“他去之前,与我商量过。”
现在又改口后来,就说明她对马俊杰的此番举动事先并不知情。
马俊杰眼皮掀了掀。
孔越并不着急追问,而是继续问南宫浔:“对于马俊杰的供词,你可有异议?”
“有。”
马俊杰一听,皱眉看着南宫浔。
对她摇了摇头。
但南宫浔执意道:“杀扶桑的人是我,与他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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