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朝政,最迟辰时也能下朝了,但今天政务颇多,就一直拖到了未时二刻。
滴漏发出最后一声清脆的声响,司礼监太监才拖着长音喊:“退——朝——”。
众臣闻声,整齐划一地屈膝跪地,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位列最前的三省元老、六部尚书依次缓缓起身整理起了笏板准备退下,可当太监要再喊“驾兴”时,天子却忽然抬手,“众卿且慢。”
这声音不高,但也足以让殿内的气息瞬间被凝住。
几个老臣刚迈出的左脚就这么硬生生地顿在半空,随即又迅速收回,以最快的速度站回各自的班位,举起笏板,“臣等恭听陛下圣谕。”
司空宸的目光穿过十二条冕旒朝下面扫了一眼,当“前相元臣礼已被伏诛,相位不可久虚,今着唐文暂领代行事”的语句撞进耳膜时,御使台那几位的表情已经很不好看了。
手上的笏板颤了颤。
但还没开口,司空宸就已经先声夺人:“朕知诸位必有疑虑,只是眼下才结束莎迟的战乱不久,内库损失不小,宫中又添新案,这相位一直虚悬终究不是长久之事。”
“呃,这……”李忍抬起笏板正要开口,却被唐呈树眼神示意退了回去。
虽然大家都猜到了此番换相陛下肯定不会再用那几个老臣,但没想到这个位置会落到唐文那儿。
要说唐文早年也是风光无限,当年乱世之下,司空宸带领镇寰军四处征战,手底最重要的三位谋士就是淮及、元臣礼和唐文。
唐文跟沈祠他们不一样。
沈祠县廨小吏出身,虽有抱负却也是愚忠,简单来说就是“天子指哪儿他打哪儿”,谋略平平,娄山的地位更是跟随军大夫差不多,若不是被娄山治过一次伤,司空宸都不一定知道有这么个人儿。
而苏韵因为江凤儿的关系,大多时候都只听命于柳未央,故而司空宸也不敢轻易用他。
只有唐文,跟司空宸关系最要好。
后面柳未央发动孤月关事变,四先生被发配出京都没有一个能幸免,唐文也就彻底在朝中销声匿迹。
召他回朝没什么,但一来就让他代理相位……叫那些兢兢业业的老臣怎么想。
更何况前段时间刚让唐文的学生柳司珩坐上中书令,陛下这偏爱表现得未免过于明显了。
太子党倒是相当得意,眯起眼睛砸吧砸吧嘴,嘴角翘得几乎要咧到耳根。
想到太子被贬高丘那几年,他们在朝中受了多少窝囊气,如今总算能抬得起头来了。
反观老二门下那些幕僚,一个个愁容满面。
退朝后,素来寡言的太中大夫率先开口:“唐相稍等,不知唐相中午可有空?”
此话一出,一个个都跑到唐文面前献殷勤,一声声“唐相”都快把这皇城给淹没了。
李忍那个墙头草一瞧这“盛况”,当即掏出自己袖里的手把件凑了上去:“丞相大人,这可是上好的和田玉,就当是下官的一片心意,您可不要嫌弃啊。”
……
那边乱得不可开交,太子党皇子党差点又要在大殿外撕吧起来。
柳司珩阴沉着脸站在廊下远远观望。
见宋靖朝自己这边过来,他便顿足等在原地,待人走近后恭敬地行了个礼:“伯父。”
“嗯。”宋靖笑了笑说,“走两步?”
柳司珩抬手:“伯父请。”
两个身影慢慢走在廊下,玄色和绯色的官袍轻轻晃动。
宋靖淡淡地说:“怎么不过去祝贺,唐文不是你师父吗?”
“师者传道,总有一天是要各奔东西的,父者立规矩、背生死,生我者父母,成我者师父,老师能有许多,但晚辈有且只有一个师父,不过他如今并不在京都。”
宋靖还以为柳司珩又要开始胡诌,没想到他今日一反常态,竟也会说几句真心话。
原本还在想到底要不要把自己听到的消息告诉柳司珩,现在……
他捋着胡子,过了半晌才说:“说起你那师父,我最近听到一些风声,段老阁主他,在北元失联了。”
柳司珩眼底有些惊讶,惊得倒不是段计的失联,而是惊宋靖如何知道自己师父是段计山。
不过转念一想也是,宋靖何等身份地位,如果连这些事都不知道他就贸然转投太子,那才真的得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走眼了。
“老阁主之前一直和繁敖单线联络,但听繁敖说,最近与之断了联络。”
莎迟收兵后,宋靖被派去了一趟雄州,之前元臣礼搞出的军饷一事,弄得雄州那边大为不满。
宋靖奉命前去安抚军心,把几位将领的骸骨运回京都安葬,而繁敖也秘密前往莎迟收暗桩。
两人碰上后喝了顿酒,说起北元。
“老阁主走之前曾带过去了几个冷枭,现在也是音讯全无,唯有一个名叫‘上招’的人曾往京都送来过一封信,可惜啊,中途被北元暗探截了,等内督院找到时,信纸已被烧,墨华尽失,尚可识一投诣之地。”
柳司珩对此并不意外,段计山的行事风格就是如此,别说只消失了两个月,就是消失两年、四年、八年都是常有的事,但启动了冷枭卫……
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冷枭卫就像一枚死钉钉在地底,平时都以寻常身份示人,也只跟段计山一个人单线联系。
除非情况特别紧急,否则他们不会暴露。
柳司珩接着宋靖的话问下去:“不知是递诣何处?”
宋靖:“见喜三元。”
柳司珩闻言猛地转头:“什么?!”
“青乌阁猜,这个‘上招’很可能还会来信,但繁敖一时半会儿回不了京都,所以……你明白了吧。”
宋靖说完,柳司珩心不在焉地点了下头:“我亲自去盯。”
“这个月我都不在京中,没想到发生了这么多事。”宋靖摇头叹了口气,皱着眉,抬头去看那天,太阳光刺得他不禁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恐这天要生变啊。”
……
一路说着,转眼已经走到宫城门外,柳司珩目送宋靖上了马车,这才鞠躬告别,说自己晚些再去府上拜访。
这时,忽听有人在后面叫:“柳司珩!”
宁皓行的声音?
柳司珩转过身,见宁皓行急匆匆走过来。
“宁大人找在下有事?”
宁皓行正要张口,抬头时忽然发现怎么宋序他爹也在,便忽然有些犹豫不决了。
宋靖还以为是自己碍了这两小子的事,便放下车帘对老阿伯说:“走吧。”
不料马车还没走两步,就听见宁皓行问柳司珩:“宋序今天怎么没来鸿胪寺?”
柳司珩皱眉:“没去?”
宁皓行急了:“你到底有没有去看他?”
“昨夜有公务要办,今日晨初时分回来就直接去了早朝,还没来得及去看他。”柳司珩觉得对方莫名其妙,但顿了顿后,突然睁大了眼睛,“是不是序序出事了!”
宁皓行很不爽地点了下头:“被王府的人绑了,幸好我去的及时,要是再晚一步……”
“伤着哪儿没有?”
“你还好意思问,他失踪这么久你在意过吗?是不是在你这公务永远比什么都重要。”
风忽地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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