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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 浮生观

“王爷,时辰到了,该出发了。”小厮蹲下说。

箫声倏地卡在变徵处,这首《平沙落雁》才吹到一半,最后半个音微微颤了颤。

司空扶钰指尖一松,周遭便静了下来,静得连火盆中火苗燃烧在风里的窸窣声都听得清。

灵堂的白幡在风里蜷了蜷,司空扶钰坐在青石阶上,那支洞箫已被焐得泛热,素白的孝袍上沾了些燃烧后的纸钱灰烬,他也不拂,眼睫垂着,连眨都懒得眨。

薛妍妍说,三天了,司空扶钰就在这那么坐着。

小厮端来的吃食在檐下已经凉透了多回,从暮色四合坐到晨光熹微,箫声没断过,从《泛沧浪》到《佛上殿》,从《凤凰台》到《阳关三叠》,肃肃然如冷月荡波。

安和归止。

正是秋燥,司空扶钰的双唇上已经蜕了层皮,但下人都不敢劝说,就连薛妍妍也不便多言。

肚里的孩儿已满九月,现在久站都还需丫鬟搀扶。

见有人进来,薛妍妍皱起了眉:“你是?”

“微臣尚乘局朱丈,见过王爷王妃。”

此番负责护送二殿下回小夜的是尚乘局奉御朱丈。

天子说贵妃走得突然,她生前之愿就是能死后能葬回南洛小夜,便允司空扶钰可以回封地守孝十年。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只是表面说辞罢了。

堂堂贵妃,走后无封无记,不入皇陵,对外非但没公开其身亡原故,就连《起居注》上也只是仅仅一句“贵妃陈氏,卒于广运三十年”草草带过,跟常乐宫完全不能比。

大亓最看中“形神”二字,认为只要尸骨不败,魂就有根,通常只有客死他乡的人才会被火化。

可司空扶钰从京都到南洛怎么也得一个月,总不能就这么一路带着棺椁走,干脆为其火葬后再启程。

司空扶钰眼睛微微向下侧瞟,看到了朱丈手上捧着的金罂,随后把箫放到一旁,伸手接过母亲的骨灰,道了声:“知道了。”

随后起身跟着朱丈离开了宁宣王府。

奉御这个差事平日就是管皇帝的车马,让朱丈去送皇子,这不就相当于把二殿下当行李押运出京,可谓是侮辱性极强。

尚乘局日常标配二十个马卒、十二匹马,但这次就只给了六个马卒、四匹老马。

……

经此一事,司空扶钰的幕僚在朝堂中算是彻底倒台了,这些人又不敢直接去见太子,只能暗戳戳往柳家。

次数多了柳司骅嫌烦又把柳司珩撵出了家门。

而特察司这边,坊间都笑话娄山说神鬼手曾经多少也是用毒界的一号人物,最后却因为误食自己做的毒药而气绝身亡,可悲可叹。

铁秀才沈祠,成也一张名嘴,坏也一张名嘴,替五皇子鸣不平的后果就是,一条白绫。

那天祁让从御书房出来就想要找老师把当年孤月关事变的细节问清楚,可惜等他来时,沈祠已经吊在了房梁上,袍角被风掀起。

白绫穿过梁间,两缕垂下,一缕系颈、一缕束冠,踢凳之时,冠带先断,头冠滚落后,黑发如殓布般遮住其脸面,以保全最后的礼容。

听雪堂的学生这时冲进来,立刻跪地喊:“先生冠堕,面色不可仰观!”

收尸时,学生直接用那白绫蒙住了沈祠的脸,他们都知道,沈先生虽然平日待人刻薄,骨子里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礼生。

名士自缢会先以堕冠遮视线,再以宽绫覆面,其实就是想告诉世人他不忍令众人见其之恶形。

届时史官落笔,便可不必写“面色青紫”。

沈祠最重得体,没想到次日翰林院就以“污蔑贵妃皇子”的罪名将他写入史册,于是听雪堂南院学生为他连夜写的祭文也没能被公读。

“晚节颇亏,迹涉不臣”便是世人对沈祠最后的记忆。

为此,祁让直接称病在东宫朝也不上客也不见,就这么跟司空宸僵持了两个月。

这一年宫中接连有人故去,司天台说此乃不祥,劝陛下改元,为了答天谴安黎庶,大亓正式改年号为“岁和”。

为循岁首,来年更元。

***

九月初,南桑果然对大亓宣战,也是在九月,薛妍妍生下个小世子。

或许因为隔代亲吧,司空宸很稀罕这个小家伙,给他取名叫“俞安”,寓意国泰民安,同时也是希望他能内心纯净安定,心怀广阔。

没几天,薛妍妍也被送出京都去小夜封地,这孩子指定是不可能再给宁宣王夫妻养了。

朝中就有人猜,陛下会不会是想把小皇孙交给太子抚养?

可太子至今都尚未成家,就算是收养这孩子,也名不正言不顺。

于是便天天有人在司空宸耳边唠叨,自己家女儿有多好,自己家亲戚的女儿有多好。

司空宸也为这事儿发愁,今年几乎月月有大丧,若能办场喜事,冲冲霉运也不错。

……

司空宸落座时,殿内侍奉的宫人皆退了下去,包括冯乾也没留下,他依旧假模假样地安慰了太子几句,一会儿让他注意身体,一会儿又开始忆往昔。

回忆年轻时候,自己跟皇后的关系如何如何,跟唐文几人又如何如何。

以前祁让很喜欢听父皇说这些,但现在再从司空宸嘴里听到这几个名字他只觉得可笑。

自己的母后、舅舅、老师、叔叔,哪个不是命丧于此人之手,可这个人,现在却依然能把当年那些事说得津津有味。

若是换做旁人来听,恐怕还真以为这是什么明君贤臣、夫妻和睦的戏码呢。

祁让呷了口热茶,垂着眼睛在想别的事。

司空宸看出了他的心思,破天荒地主动停止了谈话,也没怪他不受礼数,反而笑着说:“陆詹事的嫡女,朕已决定了,下月行纳征礼,你准备准备,虽然其貌不扬了些,但陆家在朝中根基薄弱,又是书香世家,陆卿辅你多年知根知底,再合适不过了。”

说什么其貌不扬这些都是借口,詹事府一直是东宫的政务协助,算是太子在朝堂外最主要的幕僚之一。

以前因为忌惮,所以司空宸根本没考虑过陆家,可如今想找个家世清白、对皇权依附性强又不易卷入结党营私的亲家哪有那么容易,司空宸不得已放低了底线。

但祁让一抬眸,只道:“父皇,儿臣暂无意议亲。”

“又是这话。”司空宸腮边动了动,依旧没生气,只是语气沉了几分,“静文,你现在已经二十八了,你看看你弟弟,连儿子都有了,你觉得你再这么耽误下去合适吗?”

“此前朝中是非未定,你又在宫外待了几年,但现在,是不是该把心好好收收,做好你的太子,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什么是有的没的?”祁让问,“是不是对您来说,除了您自己,其他人都可有可无?”

司空宸表情忽然有些耐人寻味,唇边似带着点笑,眼底却没半分感情。

他叹了口气说:“朕知道你这两个月在闹什么,可是静文,你也得替朕想想吧。”

“有些事它就是像滚雪球一样,等雪球越滚越大遮住前路的时候,岂是朕能左右得了。”

……

“你是朕的亲儿子,咱们才是一家人,爹年纪大了,你是不是总归要把这份基业给爹扛起来。”司空宸开始打起了感情牌,“这样,等你办完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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