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京城下了第一场霜。

清晨，谢辞推开值房的门时，院子里的桂花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白霜，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九叶缩着脖子在扫地，扫帚扫过青石板，沙沙的，声音比平时脆，像是在敲冰。墙角那口大缸里的水结了薄薄一层冰，风一吹，水面泛着细碎的波纹，冰碴子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叮叮声。

“大人，今天真冷。”九叶呵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把扫帚夹在腋下，把手放在嘴边哈气。

谢辞没应声，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桂花落了，茶梅还没开，院子里忽然空荡荡的，连鸟叫都少了。廊下的风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晨雾里显得朦朦胧胧，灯芯烧久了，弯了下去，火苗忽明忽暗。

“大人，今天去太尉府吗？”九叶问。

“去。”

“还路过？”

谢辞看了他一眼。九叶赶紧低头扫地，扫帚在地上划拉了几下，划出一道道白印子。霜被扫开，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板，缝隙里还有几片没扫干净的枯叶，被霜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咔嚓一声就碎了。

马车在晨雾里走了小半个时辰。街上的店铺开得比平时晚，包子铺的笼屉冒着白气，老板缩着脖子在门口跺脚，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嘴巴一张一合地跟旁边的菜贩子说着什么。卖糖葫芦的老头还没出摊，巷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落叶在地上打转，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翻书。

太尉府的门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到马车，赶紧迎上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领口竖得高高的，脸冻得发红，鼻头红红的，像是等了有一阵了。

“谢大人，太尉大人在书房。”

谢辞点了点头，大步往里走。穿过前院的时候，他注意到廊下的茶梅又开了几朵。昨天还只是花苞，今天已经绽开了，深红色的花瓣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显眼，像几团小小的火。花苞上还挂着霜，花瓣边缘有一层细细的白毛，像是镶了一圈银边。

他正要踏上台阶，廊下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就是谢辞？”

谢辞停下脚步，转过身。廊柱后面走出来一个姑娘，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系着浅碧色的长裙，发髻上簪了一朵绢花。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十六七岁的年纪，手里拿着一本画本子。她站在那里，上下打量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谢辞微微皱眉。太尉府里怎么会有年轻女子？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门房，门房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你是？”谢辞问。

“我是黎沧的表妹。”她笑着说，酒窝深深陷下去，“你来太尉府这么多回，我今儿才见着。九叶说你长得好看，我还不信。”

谢辞看了她一眼。九叶站在院子里，正在拴马，背对着他们，但耳朵竖得老高，肩膀都绷紧了。

“九叶还说了什么？”谢辞问。

“还说你和表哥在国子监是同窗。”郡主歪着头，“那你们为何变成宿敌的？”

谢辞没有回答。

郡主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也不恼，笑了笑，侧身让开。

“去吧，表哥在书房等你。”

书房的门开着。黎沧坐在书案前，面前没有舆图，也没有案卷，只放着一杯茶。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服，头发束着，马尾垂在脑后。左肩的伤已经好了，动作看不出任何不便，只是偶尔抬手的时候还会顿一下，像是下意识的。

他抬起头，看到谢辞，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今天这么早？”

谢辞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桌上放着两杯茶，一杯在黎沧手边，一杯在他面前，还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碟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还是温的，桂花香混着茶香，在空气里飘散。

“路上遇到郡主了？”黎沧问。

“嗯。”

“她跟你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

谢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你怎么回答的？”他问。

“没回答。”

黎沧放下茶杯，嘴角动了一下。

“她最近天天在府里待着，无聊得很。”他说，“九叶来传话的时候，被她逮住过几回，问了不少你们的事。”

谢辞看了一眼窗外。九叶还站在院子里，正在跟门房说话，离得远，听不清说什么。

“九叶说了什么？”谢辞问。

“说你断案如神，说你不近人情，说你……”黎沧顿了一下，“说你长得好看。”

谢辞愣了一下，没有接话。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不甜，正好。他吃完一块，又拿了一块。

“刑部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没有。”黎沧把茶杯放下，“北边查了五天，什么都没有。南边也查了，没有。运河方向、西南方向，连海边都去了，什么也没找到。”

“赵横呢？他那边怎么样？”

“赵横带着人在城外转，一处一处地搜。但京城这么大，城外更大，找一个人，像大海捞针。”黎沧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昨天他回来，一脸灰，裤腿上全是泥，蹲在厨房门口啃馒头，啃到一半就睡着了。馒头掉在地上，滚到水沟里去了。”

谢辞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黎沧看着他。

“没笑。”

“你嘴角动了。”

“抽筋。”

黎沧没有再问。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又不像。廊下的风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晨雾里显得朦朦胧胧。

“刑部那边交了三份查无结果的折子上去。”黎沧说，“陛下发了两次火，最后一次差点把刑部尚书的乌纱帽摘了。那老头跪在御书房门口请罪，跪了一个时辰，腿都跪麻了，被人抬回去的。”

谢辞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齐王被救走那天的场景——黑衣人从黑暗中涌出来，剑光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黎沧挡在他前面，血溅在他脸上。

“他会出来的。”谢辞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不甘心。”

黎沧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谢辞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另一种——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那道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时候，他的手指会不由自主地动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你最近话少了。”黎沧说。

“有吗？”

“有。以前你来，总要跟我吵几句。现在不吵了。”

谢辞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以前他们见面就吵，是因为他们是死对头。现在不吵了，是因为他们不是了。但他不知道他们是什么。

“可能是因为老了。”谢辞说。

黎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动一下的笑，是真的笑了，很淡，但眼睛里有光。那道光很短，一闪就没了，但谢辞看到了。

“你才多大？”

“比你大三个月。”

“才三个月而已。”

“那也是大。”

窗外的天又暗了一些，廊下的风灯从橘黄变成了昏黄，光落在桌上，落在两人之间的茶杯上。黎沧的手指搭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下。谢辞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以前从没注意过这些。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些的？他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茶梅又开了几朵，深红色的花瓣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像一团化不开的墨。廊下的风灯照在花瓣上，泛着暗暗的光，花瓣边缘还挂着几滴露水，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看花。”他说。

黎沧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那盆茶梅。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花瓣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冷的。谢辞能感觉到黎沧站在他旁边，很近，近到他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皂角，是另一种，说不上来，混着茶香，淡淡的。

“这花叫什么？”谢辞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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