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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粮铺秤前起饥声

陆云逸第一次离京前,陆棣铭把她叫去了书房。

案上放着一册沿途驿馆的名录,旁边压着几张钱庄凭信。陆棣铭把名录推给她,只说了一句:“王府名帖少用。”

陆云逸问:“怕我惹事?”

“沿途驿馆、州县官舍都会记下你的姓名。你从哪一处来,往哪一处去,过些日子,京里总能收到消息。”

“陛下答应让我去,自然会问。”

陆棣铭应了一声。

“父亲是叫我按名录走,还是叫我躲着些?”

“看你想做什么。”

陆云逸离京以后,也学会随处给自己取名字。客栈名册上写一个,租船时换一个,遇上不愿告知来历的人,再临时编一个。大半用过一回便丢开了。叶开阳这个名字是其中之一。

那年她不过十五岁,仍作少年打扮。离开广陵后沿水南下,原想看看姑苏的园子与织坊。船离城还有半日,她先在一处小埠下了岸。

埠边挤着许多人。

河堤外的草棚已经搭了月余,芦席晒得发白,棚顶压着从水里捞回的木片。

船家替她放下包袱,催她把银钱收好。

“公子要进城,跟前头的骡车走。近来这边人杂,包袱别离手。”

陆云逸指了指岸边:“他们也在等车?”

“等吃的。”船家弯腰解缆。

埠旁支着一口大锅。几个僧人轮流舀粥,木勺探到锅底,捞起来时只粘着几粒碎米。一个孩子排到近前,锅恰好空了。僧人刮下锅壁上的米糊,凑出小半勺倒进他的碗里。

孩子捧着碗问:“明日还有吗?”

僧人看了看空粮袋:“有粮就有。”

陆云逸在附近三家粮铺凑了三十余石米,又赁下一处停工的染坊,请那几个僧人过来帮忙。粮铺伙计问如何落名,她随口报了个姓;染坊主人再问,她又换了一个。忙过半日,众人仍只叫她公子。

头一日来领米的有七十多人。成人三升,孩子二升,领过的人在竹片上按一个指印,隔三日再来。傍晚还剩许多粮袋,帮忙扫米的少年拍着其中一只,笑得露出两颗尖牙。

“这么多,够吃一个月吧?”

“你叫什么?”陆云逸问。

“石头。”

“家里人呢?”

石头脸上的笑收了一点:“散了。我跟着西村的人过来。”

他把席上散落的米粒扫进一只粗瓷碗,蹲到几个孩子旁边,分给他们一人一小把。

“你只领三升?”

“明日还有。”

陆云逸也这样想。

天刚亮,染坊外已经排出很远。附近村中的佃户、停工的织工、外县逃来的灾民全挤在一处。有人背着老人,有人抱着孩子,还有人推着只剩一只轮子的木车。竹竿才架起来,后头一挤,前排几个人便扑在石阶上。

一个米袋从架上滑下,白米撒了半席。十几只手一齐伸过去。一个男人抓起两把往怀里塞,旁边的壮汉揪住他,拳头已经举到脸前。

“昨日领过还偷!”

“我今日才来!”男人蜷着身子,双手仍护着胸前的米,“我婆娘刚生,求你让我拿回去。”

陆云逸挤进人堆,按下壮汉的胳膊。

“给他装三升。”

壮汉瞪着她:“偷的也给?”

“今日先给。”

“人人都这么说呢?”

陆云逸指向那男人:“把你婆娘住处告诉石头。若话是假的,三日内别再来。”

男人报出草棚位置,抱着小袋米匆匆挤出去。壮汉啐了一口,转身扶起被撞倒的老人。

一上午,三十余石米去掉大半。

染坊主人午后才回来,衣襟全被汗浸透。他把空布袋扔在桌上,喘了几口气。

“昨日那三家都涨了价。一家每石添三成,两家只肯卖八石。”

陆云逸取出银票:“添三成也买。”

“银票带去了。人家说米早定给北边客商,契据都验过了。”

“再找别家。”

“城里能问的都问过。公子昨日一口气收了三十多石,今早又来这么多人,谁还肯把仓底露出来?”

染坊外仍有人喊着往前挪。陆云逸走到屋口,一条载粮船正从河中经过,船舷压得很低,篷布下面堆着鼓起的麻袋。岸上的人跟着走了十几步,护船的汉子举起竹篙,叫他们离远些。

河上有粮,染坊里却只剩几袋。

当晚,陆云逸回客舍取了铺盖。

掌柜追到院中:“公子,染坊那边又湿又乱,怎好住人?”

“离粮近。”

“您还真打算一直守着?”

陆云逸抱起铺盖:“等买到米再说。”

染坊后头有一处堆杂物的小屋。她挂起一块粗布,夜里睡在布后,天亮前独自去井边洗漱,再束好头发出来。石头头一回瞧见铺盖,围着看了两圈。

“公子怕人偷东西?”

“怕你睡觉踢我。”

“我睡草棚,哪能踢到你?”

“那更该隔开。”

石头没听懂,抱着木盆去洗碗了。

抱孩子的妇人给她送来一张草席,铺好以后又拿稻草塞住墙缝。陆云逸递钱,她摆摆手。

“公子给过米了。”

“米是米,草席是草席。”

“等你哪日不给米,我再收席钱。”妇人低头哄了哄孩子,“你家里做什么买卖,能叫你带这么多银子出来?”

“什么都做一点。”

“那你会挑米?”

陆云逸朝灶边那几袋掺着碎壳的米看了一眼:“这几日刚会。”

妇人笑了一声,把孩子换到另一边抱着:“难怪买得贵。

陆云逸也笑,第二日再去粮铺时,抓起一把米,学着旁人的样子捻了捻。

入夜以后,染坊里的声音反而多起来。孩子睡下,大人围着灶口烘衣裳,白日说不清的话一件件冒了出来。

一个跛脚汉子把竹牌丢进火边。

“又叫我找保人。俺们村的里正早跑了,找谁?”

石头把半碗热水递给他:“陈六叔,官里的赈米一点也领不出?”

“户册上有名,还得有人作保。妻儿住在东村,我住埠边,又叫我回东村领。东村那边说我常年做脚夫,该算埠上的。”

抱孩子的妇人插了一句:“我家户册倒齐。等了八日,官里说先发本县,外县再候。再候几日,孩子都能埋了。”

有人劝她少说晦气话。妇人把怀中的孩子往上托了托,孩子连哭声都微弱。

白日举拳的壮汉坐在墙边磨竹篙上的毛刺。他叫周大勇,家中只剩自己,说话也最冲。

“告示贴得满城都是,写什么开仓赈济。拿张告示煮了,兴许还能喝一碗纸汤。”

一个年长织工皱眉:“官仓开得再慢,总归会开。真闹起来,先抓的就是你。”

“我怕他抓?”

“你一人当然好说。旁人还有妻儿。”

两人争了几句,灶里的柴断成两截。陆云逸坐在染缸旁削竹片,将今日领粮的人重新记了一遍。

陈六挪到她身边:“公子还要买几日?”

“能买便买。”

“买来还是这些人分?”

“先按今日的法子。”

“明日还会来更多。”

陆云逸手里的竹片停了一下。

陈六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外头:“这边是西村,那边是东村,河对岸还有两个停工的织坊。消息传开,几十里的人都会来。你有多少银子?

“不少。”

“姑苏有多少挨饿的人?”

陆云逸继续削竹片,细屑落在膝上。

第二日,染坊外果然多了几处争吵。本地人要求外县来的排到末尾,外县人骂修堤时从未分过籍贯。一个老者拿着秋粮收据,说水冲走了田,册上写着多少仍照数催;另一人替地主做过长工,庄头先收租谷,官差隔几日又来收税粮,家中留下的稻种也被搬空。

陆云逸让同村同坊的人各自站到一处,推一个熟悉人数的人出来。乱了小半个时辰,六百多人总算分成十几群。可谁先领、哪边多领半升,仍能吵上许久。

她买来的米只够再发一回。

第三日清早,陈六揣着那块竹牌去领官粮。陆云逸跟着他到了城外的赈棚。

棚前排着两列人。一列是本县有户册的,一列是户册遗失、里正逃散或从外县过来的。前一列还在缓缓往前挪,后一列从日头升起便停在原处。两个书吏坐在长案后,一个查名,一个让领粮者在纸上画押。

轮到陈六,查名的书吏翻了几页册子。

“你名下住东村,为何来城西领?”

“东村只剩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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