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棍击在青砖上的第三声,把陆云逸惊醒了。
她睁开眼,屋中已经亮起来。靠墙摆着四张木榻,另三张都空着,被褥叠在榻尾。昨夜替她上药的妇人坐在窗下,正把晒干的草药分进几只布袋。
妇人抬头问:“醒了?肩膀还能动吗?”
陆云逸撑着床沿坐起来。右肩才抬起一寸,伤处便牵着手臂发麻。
“能。”
“嘴挺能。”妇人丢下草药,过来按住她的胳膊,“昨日肿得厉害,今日只小了一圈。再扯开一回,你自己缝。”
陆云逸松了手。
妇人解开布条,给伤处换药。药泥带着苦味,抹上去又辣又疼。陆云逸偏头瞧窗外。十来个人站在院中,手里都握着齐眉长棍。最前头是卫树,两个孩子跟在他身后,动作慢了半拍。靠井边还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婆婆,她举得低,卫树便把她的手往上托了一些。
“她也练?”陆云逸问。
妇人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
“邱婆耳背,手脚还有力气。学会拿棍拦一下,总比抱着头等人打强。”
“孩子也练?”
“孩子会长大。”
妇人重新缠好布条,在结上拍了一掌。陆云逸疼得缩了缩肩。
“我姓顾,排行三。馆里都叫顾三娘。你昨夜写的名字,我认得前两个,后头那个念什么?”
“阳。”
“叶开阳。”顾三娘念了一遍,“起来吃饭。吃完给你分活。”
陆云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我今日做不了什么。”
“左手闲着?”
“也能做一点。”
“那就做一点。”
灶边摆开两张矮桌。早饭是一锅高粱豆粥,米粒少,红豆和切碎的芋头占了大半。每桌一碟腌菜,另有一盆拌萝卜缨。众人自己盛饭,见着空处便坐。
陆云逸喝了两口。高粱皮刮着嗓子,芋头煮得软,咽下去能压住腹中的空响。
“姑苏也种高粱?”她问。
坐在对面的青年笑了一声:“种桑还嫌地方少,谁肯种这个。”
“方满,吃你的。”顾三娘把一只小碗放到陆云逸面前。碗里卧着半个煮鸡蛋,“药用了蛋清,余下的归你。”
“高粱从哪儿来的?”陆云逸又问。
方满指了指东边:“前年替药商护送货物,回来时车空着,曹叔叫人装了杂粮。大家嫌难吃,吃了两个月便搁进仓里。今年想嫌也嫌不上了。”
跛足的曹叔正坐在另一桌,闻言放下碗。
“当初是谁说高粱粥喇嗓子?”
方满低头喝粥:“反正轮不到我。”
“你说要拿去喂鸡。”
桌边有人笑起来。方满指着陆云逸碗中的鸡蛋:“喂鸡也有鸡蛋。”
顾三娘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沿:“那你把粥倒出来。”
方满立刻端着碗躲开。
陆云逸又喝了一口:“仓里还剩多少?”
曹叔道:“照眼下的人数,能吃到下月。外头的粮车按时进来,还能再添些。”
“粮行都在往外运米。”
“运的是早就签过契的。”方满接过话,“三年前瑞国那边抬价收茧,先给定银,还送桑苗。湖边几家大户拔了稻秧,叫佃户改种桑。头一年真收,第二年也收。今年蚕上了山,收茧的人改了口,只挑最白、最整齐的,余下的一概压价。”
顾三娘道:“压价也有人卖。家里等着银子买米,能换一文是一文。”
“瑞国今年北边缺粮。”曹叔用筷子拨着碗底,“那些商人带来的银子转头买了米。梁氏几家替他们收,秋收前便付了定钱。种稻的少了,留下的米又装上船。养蚕的人守着一屋茧,换不回一袋粮。”
方满道:“府里原以为外江的粮船会来。价一涨,上游几个州先扣住了。等这边要拦船,梁氏的契、埠税、关凭都齐全,船已经装好了。”
桌边安静了一会儿。
一个十来岁的女孩问:“瑞国人还来收茧吗?”
顾三娘给她夹了一筷子萝卜缨:“先吃饭。”
女孩低头扒粥。她袖口沾着一层淡黄的碎屑,手指甲边也染着蚕屎留下的颜色。
陆云逸瞧了她一眼。
方满压低声音:“她家前年改了三亩桑。今年茧堆在屋里,她爹进城找买主,到现在还没回来。”
陆云逸将剩下的半个鸡蛋放进女孩碗中。女孩抬头瞧顾三娘,顾三娘这回只把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吃吧。开阳今日喝药,晚上另给她留半个。”
陆云逸问:“你们收留了多少逃荒的人?”
“这阵子六个。”顾三娘说,“来了先吃,伤病养好以后,愿意留便领活,想走也发三日干粮。”
“每日都有人来呢?”
曹叔把空碗放下:“那便每日少剩一点。少到锅底露出来,卫树自己去同人说。”
卫树一直坐在两个孩子中间吃饭,此时才抬头:“怎么又归我说?”
“馆是你开的。”
“赶人的话谁都能说。”
“你说得出口?”顾三娘问。
卫树低头喝完最后一口粥。
“吃完再说。”
顾三娘哼了一声,端起空盆去灶边。
饭后,廊柱旁挂出两排木牌。上排写人名,下排写守仓、护船、授拳、买菜、抄书、照看伤者。木牌边沿磨得发亮,有几块添过新字,原先的墨迹还留着浅痕。
方满与两个人取下护船的牌子,回屋换短衣。邱婆领着孩子去菜圃,顾三娘留下煎药。曹叔把一簸箕豆子推到陆云逸面前,又放下几张写满字的纸。
“蛀坏的挑出来。眼睛若闲着,替我抄药名。”
陆云逸从衣带中摸出碎银,放到纸边。
“这些先用。”
曹叔拿小秤称过,提笔写下数目。
“写谁名下?”
“给武馆。”
“武馆又不会写名字。”
“写叶开阳。”
曹叔把纸推过来:“你是把银子放在这里,还是送给大家买米?”
“有分别?”
“当然有。放着,走时还能取。送了,过两日可就进粮铺了。”
陆云逸握着笔:“五钱买米,余下的放着。”
“这就对了。”曹叔从柜中摸出两张纸,“上个月有个傻子把身上银子全送了,第三日想买鞋,光着脚来问我能否讨回去。”
旁边正在捆柴的汉子抬起头:“都过去一个月了,还说我?”
“鞋穿上才几日,话就听不得了?”
汉子低头继续捆柴,嘴里嘀咕了两句。
陆云逸在两张纸上分别落名。曹叔收好其中一张,把另一张折起递给她。
“留着。哪日要取银,拿这个来。”
“纸丢了呢?”
“我认得你的字。你也认得我写的数。”
“若换个人管?”
曹叔朝墙边木柜努了努嘴:“去翻册子。嫌麻烦便自己记牢。”
他说完抓起一把豆子,同陆云逸一起挑。两人挑了小半簸箕,曹叔忽然捏起一颗,放进她面前那只好豆碗中。
“这颗也要?”
陆云逸拿起来掰开,里头已经蛀空。
曹叔笑道:“识字的人也会看走眼。”
日头过了屋脊,院外陆续来了人。
三个铺中伙计各自带着木棍。一个妇人领着女儿进来,手里提着四只鸡蛋。末了来的是绸缎铺掌柜家的儿子,随从替他交了一串铜钱,又递上一根新棍。
陆云逸坐在矮桌后替曹叔记名。铜钱照数写,鸡蛋也折成钱数。女孩叫杏娘,白日在河边替人洗衣,交来的东西只够半份。
绸缎铺的少年扫过纸面,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名字。
“我家交了两份,今日多教我一套。”
教拳的何七把木棍分给众人。
“申时以后留下。”
“现在呢?”
“现在练昨日那套。”
少年朝杏娘那边看:“她只交半份,也占一个位置?”
何七抬手替他换了个握法:“她娘每逢初五、十五来洗练功服,差的从工钱里扣。你家多交的钱,买申时以后那一个时辰。”
“我爹说——”
“你爹若想学,叫他自己来。”
少年憋着气举棍,第一下便磕到小腿。杏娘笑出了声,他立刻瞪过去。
“看她做什么?”何七指了指院角,“绕三圈,回来重练。”
院中很快响起脚步与木棍擦过砖面的声音。邱婆带馆里的孩子坐在草垫上,练摔倒时护住后脑。杏娘手臂细,举上一阵便发抖,何七让她歇一口气,再接着做。
陆云逸抄完最后一个名字,走到卫树身边。卫树正修一只裂开的竹筐,脚边堆着削下来的竹篾。
“他们一直这样交钱?”
“差不多。”
“富户肯同洗衣的孩子一起练?”
“骂过几回,也带人走过。隔几日又送回来。”
“为何?”
“何七教得好。”
何七隔着半个院子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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