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只封包拆开时,最上面的军衣挑不出毛病。
青布浆得挺括,针脚细密,领口与前襟都塞得饱满。随武库司来的裁缝把衣裳抖开,布面带起一股闷了多时的棉絮气。范谦照留样单逐项核过,连袖长也只差半分。
“这一件合式。”他道。
库吏轻轻吐了口气。
武库司郎中抬眼看他:“你急什么?包才开了一层。”
库房里堆着二十余垛待发冬衣,靠近入口的几垛已经挂好领用木牌。昨日调库的文书、今日会验的名册与匠人具结都摆在长案上,印泥冻得发硬,书吏用手焐了半晌才按出清楚的印色。
每一垛前还插着承办铺户、交库日与验收数目的木签。包面封纸只写总数,哪一户裁、哪一户絮、谁把成衣缝好,库中原册皆未细分。陆云逸翻过两页,能查到官银交给哪家铺户,却查不到这件袖子出自谁手。
武库司郎中道:“先验成色。试办如何列名,等今日看完再议。”
“今日验出的也要追人。”陆云逸说。
“能追到哪一层就写到哪一层。原册空着的地方,我变不出名字。”
陆云逸站在黄线外。武库司郎中昨日说过,调库、拆包与留证皆由本司主持。她今日只带眼睛和笔,连碰封绳也要等库吏先记时辰。
范谦叫两名书吏把垛位、层次和包位分别写成小签,当着众人折好。一人抽垛,一人抽上下,再由监验者抽外侧或里侧。三张签合在一处,才定下一只包。
武库司郎中看过写出的方位:“照这个来。谁也别临时换。”
头两次抽到靠外的上层。第一包三件合式,第二包里有一件后背略薄,裁缝按了几处,仍说穿用无碍。书吏将衣角所缀字号、封绳结法和各自位置记在样图旁,已验的军衣另放一案。
随验官员拿起第一件看了又看:“若只抽到这里,今日即可在验单上写成色合式。”
范谦道:“所以要先抽签,再拆包。验收人若能自己挑位置,写几包都一样。”
武库司郎中并未替往年的验法辩解,只让书吏将这句话附在验看缘由之后。
第三张签抽中了中间一垛的下层。
库吏要挪开上面四只包。麻绳在木架边磨得吱呀作响,尘土从包角扑下来,陆云逸往后让了半步,鼻端仍沾上一股霉味。最底下那只包贴着地面,封纸还在,边缘受过潮,朱印晕开了一点。
范谦蹲下核印:“印纹能对上,封纸也未揭过。”
“开。”武库司郎中道。
封绳解开,上层一件仍厚。第二件的衣摆已经轻了,第三件捏起来只剩前襟有絮。裁缝把手伸进袖筒,从肩头一直摸到袖口,五根手指的形状隔着里布清清楚楚。
“这处挡不住风。”
范谦将第一件与第三件分别上秤。外形相同,两件却差了将近一斤。
武库司郎中盯着秤杆:“记实数。再往下取。”
第四件翻过来时,衣角的线缝裂着一小段。裁缝用镊子探进去,夹出几根发黄的细茎。细茎已被剪碎,混在结块的絮中,手指一搓就掉下屑末。
库吏低声道:“也许是收棉时带进去的。”
“一两根算夹带。”裁缝又扯出一撮,“这里头是一把。”
武库司郎中把那撮东西放到白纸上:“草屑另包。衣裳原位、层次都写清。谁也别拿出去给旁人看。”
陆云逸问:“继续抽几包?”
“原定五包,照验完。”
“下层再加两包。”
武库司郎中看向她:“殿下有理由就说。”
“外侧上层抽出的三件都合式,里侧下层已经连出两件空薄。原来的五包偏在上面,验完也说明不了底下。”
范谦将方才的签摊开:“再加两包,只取内侧下层。与前五包分开记,免得回头算作同一种抽法。”
“可以。”武库司郎中道,“把是谁提议加抽也记上。”
陆云逸应道:“写臣。”
七包验完,案上共留了十四件军衣。靠上与靠外的多数合格,越往垛内、包底取,衣裳越轻。两件掺有草屑,三件絮料结块,还有一件袖下几乎只剩两层布。
范谦把十四件依位置排开。最左是外侧上层,最右是里侧下层。隔着半张案看去,青布颜色相差无几;用手提起,右边几件的衣摆很快垂直,连蓬起的厚度也矮了一截。
裁缝拆开两处针脚,指着絮层道:“外头好棉铺一掌宽,里面换成碎絮。整衣上秤时,前襟和下摆多塞一些,总重也能凑近。”
“当年验衣只上秤?”陆云逸问。
武库司郎中翻到原验收条目:“上秤,量尺寸,再抽看面布和针脚。若拆夹层,拆过的衣裳要重新缝,交库又多一道工。交衣往往已经迟了,营里等着领,验收的人就取外侧几件看。”
随验官员道:“这般验法,铺户自然知道好衣该放何处。”
“是。”武库司郎中答得干脆,“今日验出的弊处,武库司担自己的责。”
武库司郎中逐张看过验单,将自己的印按在末尾:“成色有弊,武库司认。原验收人、承办铺户与交割书吏都要查。”
一名随验官员问:“既已查出掺假,这一库是否全封?”
“先封今日所验的十四件与七只包的封纸、封绳。”武库司郎中道,“其余等兵部定夺。”
“若继续发出,往后还能剩下多少证物?”
“若全数封下,催领的营中拿什么过这阵余寒?”
两人隔着长案对视。武库司郎中把压在最下面的三张催领文书抽出来,纸页边缘已有翻卷。
“北边这几处夜里仍结冰。本季应补的冬衣拖到今日,营中已经催过三次。现在另找铺户,采料、裁衣、送到营中,最快也赶在天气回暖以后。”他点了点案上的薄衣,“这些东西有亏,可上层那批能穿。封在库里当证物,军士身上不会凭空多一件。”
库外有人在这时问了一声:“大人,今日还发吗?”
声音隔着厚帘传进来。武库司郎中仍朝着验单,只答:“候着。”
外面应了一声,靴底又在砖面蹭了两下。那人未再催。
陆云逸拿起那件几乎空了袖子的衣裳。布面看着与第一件一样,手掌托在下面,却只隔着薄薄两层。郭全缩在衣摆里的两只脚忽然又回到眼前。他等的是一件能接长袖子的衣裳。库外也有人等。
验看房外传来跺靴子的声音。几名随营来领衣的军士候了许久,其中一人的肘部补着颜色不同的布,站起来时,下摆露出磨白的一角。
蒋维国在这时赶到。他抱来的卷夹用布带捆了两道,进屋先在黄线外停住,等书吏补上到场时辰,才把文书送到案边。
“郭进当年的处分卷后还有一张承办名册。”他喘匀了气,“档房把名册归在铺户类,昨日才翻出来。当年那批冬衣,与今日抽验的几批,承办铺户有三家相同。”
库房里方才还有人挪动木架,此刻只剩秤砣轻轻碰着秤盘。
陆云逸翻开名册。三家铺户的字号都在,后面各有保结人和交付数目。郭进处分前的拆验记录只写军衣成色,并未留下拆到哪一家的哪只包。
“实际经手人呢?”她问。
“名册只记铺户。”蒋维国道,“送货、包封和收银的人另在交割簿里,还在找。”
范谦将名册压住:“只能写同一承办铺户。经手人相同、三年前也用了草屑,这些都未查实。”
“我知道。”蒋维国摸了摸鼻子,“我抱着卷跑过来,也没敢说是同一个人。”
他又抽出本年的铺户册。三家字号仍在,其中一家已换了掌柜,一家的保结人也与三年前不同。字号延续下来,里面经手的人却未必还是原班。
陆云逸道:“把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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