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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九十一章

北京时间,清早七点,阜外医院。

特护病房门口守着两名警卫员,冯姨哭得双眼通红,怀里抱着个记忆棉的靠枕,被他们拦在走廊。

“夫人还好吗?”她颤声问。

“无可奉告。”他们面无表情,摆手请她离开。

这俩人明明认识她,眼下却只听命,不认人。

冯姨心急又无奈,老老实实抱着枕头走远了点儿,给霍晔发了条想要探病的短信。

邵书斓住院有小半月了,心衰,据说是在元宵节那夜呼吸困难,捂着胸口咳嗽醒了,霍鸿军执意要将她送医院,可当天儿子难得回家,早早回房睡下,她不愿惊扰他,坚持是小毛病,要等明早再说……夫妻争执间,她脾气一急,当场就断气休克了。

霍鸿军吓得慌了神,连忙给她做心肺复苏,霍晔听到动静也惊恐不已,等她稍稍恢复,霍晔连忙背着她下楼,霍鸿军打了一堆电话摇人,一家三口飙车连闯十二个红绿灯,喊来本院最权威的心内科主任医师给她做检查。

邵书斓先天体弱,偏又肩负航天工程师主任的重大职责,常年极限加班、熬夜造就紊乱的生物钟,身体早就超高负荷透支,中年时期又冒着生命危险打掉已经成型的胎儿,更是一夜之间亏空了气血根基,临到晚年,身体便再也撑不住了。

冯姨是今早才听到风声,担心霍家父子俩咋咋呼呼的,急忙赶来照料。

她是自己人,太清楚平时那爷俩儿在外头叱咤风云的,搞得挺像回事儿似的,一旦逢上自己老婆、老妈出事儿,两颗心估计早乱了方寸。

霍晔收到她信息,没多会儿就从病房走了出来。

冯姨原本挺拘谨。她前几年就退休了,四五年没见着霍晔,知道他做了董事长,料想他是一副高大威压的模样,然而她一眼瞄过去,男人佝偻着肩背,一脸胡子拉碴,穿得名牌衣裤都起褶皱了,正在门口和警卫员交代着什么。

冯姨不禁叹气,心想书斓这病是搞清算来了,别些问题还好,但……那个流掉的小孩子,是整个霍家都避之不及的话题。

如今这病症落到纸上,醒目、扎心,她真不知道霍晔这孩子心里怎么想。

“冯姨,”霍晔走了过来,嗓音疲惫沙哑,“我刚跟他们说了,你等下就进去吧,我妈身边离不开人,我爸回家拿东西去了,我等下也要去外面办点事儿。”

“欸,”冯姨连忙起身,有些担心地望着他,“你忙你的去吧,注意身体啊,你妈这边我来照顾就好。”

霍晔敷衍了声,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埋头攥着手机往外走。

没走两步,他突然扭头喊她:“冯姨。”

冯姨扭头:“怎么了,孩子?”

“你身边如果有适合我的女人,”霍晔扯扯嘴角,“帮我撮合撮合。”

冯姨愕然:“啊?”

“我到年纪了,”霍晔说得平静,“该成家了。”

冯姨这才反应过来他是认真的。

她不禁心酸。霍晔是她看着长大的,这孩子从小就是个没心没肺的混世魔王,哪怕天大的事也不放在眼里,如今长大成人,也算得上是万人之上的人物,权谋机变也尽皆玩弄于股掌之间,没人能奈何得了他,只有那个未出世的小孩子……他从没原谅过自己。

“小晔啊,”冯姨轻声劝,“不要紧的,我们都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妈不会因为这种事有遗憾的。”

霍晔没应她这句,象征性挥了下手,转身离开了。

初阳晨曦斜照进医院的走廊,冯姨站在原地,目送他缓缓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的阴影里,叹了口气。

“造孽啊……”

医院楼外灌丛堆积着未融化的积雪泥块儿,春风料峭生寒,冷不丁吹袭而过,冻得行人直打哆嗦。

霍晔穿着件薄夹克和牛仔裤就走出来了,站在车棚拐角处打火点烟,一边低头凶猛地吸着,一边掏手机迅速拨号,打算和曾盛豪聊一下分手的事儿。

他想了很久,但没必要再等下去。

他也想了很多理由,但这次莫名不想解释。

曾盛豪那种混账不负责的男人,至少得给他生八个孩子,才能赎回勾引他的罪孽。

将要摁绿键拨通时,他手指突然颤抖得厉害。

他完全能够预料到曾盛豪接到他电话时的反应——那双深情眼眸掩饰不住的欣喜,没几秒,又化作浓烈的迷恋与爱意,渴望又无辜地望着他。

霍晔缓缓闭了下眼。

外面空气那样冷,他一支烟慢慢地抽完,又开始抽第二支、第三支……直到整盒鈡南海被捏瘪在手心,那通电话仍未能拨打过去。

明天吧,他这样劝说自己,明天再说。

马德里这会儿凌晨两点钟,让那个人再多休息一个平静的夜晚吧。

他最终收回了电话。

尽管昨天、前天、大前天……很早之前,他都这样劝说自己。

霍晔转身迈出了医院的大门,踏上一条熟悉街道。

元宵节刚过,街道两侧树梢红灯笼还没拆,偶有路人驻足拍照,他每天清晨或傍晚都会来这边散心。

经过报刊亭,他习惯性驻足,扭头上下扫视一圈。

老板正拿着夹子烤香肠,见他来,随手拿出两份《环球时报》递给他,笑道:“今天刚出的。”

他应声接过,斜着肩膀靠在摊位上,低头认真翻看起来。

这是他每天为数不多的、整颗心都能松弛下来的闲暇时间。

《环球时报》中文版和英文版内容各有侧重,他一向只关注两份报的国际版面——

自从某日清早在电子版订阅频道发现一则头条新闻:

西班牙联合国际机器人科技展|中国年轻外交官爆火出圈,科技外交收获各界广泛关注

那天他没去车棚,一口气冲出医院跑来买下环球、人民、经济、光明等报刊的全部纸质版,蹲在路边一整天,将各方官媒描述曾盛豪的那篇中英文的报道读了无数遍。

虽然官方报道不可能每次都有那位外交官的靓照,霍晔依然养成了清晨读报的习惯。

虽然早早决心分手,他依旧会习惯性驻足在这家报刊亭,各买两份中英版的《环球时报》,尝试去寻找某个人的身影。

不论何种关系,那个人都是他的骄傲。

窗口逐渐散发出黑椒肉肠的香味,简易小电锅里蒸着几根潦草玉米,有两个路过的上班族凑过来瞅了一眼,又掉头匆匆离开。

霍晔浏览完新闻,捏着报纸指关节冻得通红,他攥拳咳嗽两声,随手将报纸丢进垃圾桶。

老板见势笑了声,递给他一杯豆浆:“我见过买杂志追星的,还没见过买报纸追星的,这年头爱看报纸的年轻人挺少见,看来你是个老派人。”

“我不是,”霍晔揣着热豆浆杯子暖手,下巴朝玉米抬了下,示意老板给他装两根,又习惯性脱口而出,“我老婆是。”

说完又后悔,都要分手了,他该早点戒掉这个习惯。

老板麻利地给他装好玉米,不解地瞅他,“怎么不给她捎家去?”

“不想太惯着他。”他伸过戴婚戒那只手,接过塑料袋,另一手掏手机扫码付钱,闲谈道,“他那人特自恋,老觉得我爱他爱得不行,每次稍微对他表露个一两分的喜欢,他就举着贞节牌坊死活不松手了,从上学的时候就烦得很……啧,明明是他暗恋我,还发誓要给我什么狗屁的幸福,结果现在连人都跑没影了,这些年分分合合的,我离了他不照样活得挺好么?”

说着,他拎起塑料袋,冲老板道:“看,我这不还会给自个儿买棒子吃么?”

老板笑得尴尬,不敢随意搭腔。

他不清楚这位显然熬穿了夜的、每天顶着俩熊猫眼跑来他这儿读报纸的潦草男人到底是被老婆绿了还是甩了,但见对方整天戴着枚百万大钻戒,倒是很深情专一的样子。

老板正要发挥人道主义精神安慰一下对方,忽然就见男人身后不远处,有另一个高大男人踩着皮鞋款款走来。

他一边走,一边迅速抬手解着厚实大衣的纽扣,二人身体贴近的刹那,他像只瞄准猎物的猎手,猛地敞开大衣,将潦草男人裹紧进自己怀里,两条手臂勒在对方胸膛腰间,将人彻底封锁起来。

他低头凑在对方耳畔,语气暧昧:“宝贝,想我了吗?”

老板一瞬间宛如被雷劈。

这、这这这不是前阵子占据各大官媒报头版的那位么?

霍晔僵在原地,手里拎着的玉米豆浆“咚!”一声掉落在地,惊得他不敢回头。

可背后的胸膛又那么真实、踏实。

“你、你……”他莫名心虚地咽咽吐沫,低声道,“你怎么回来了……”

“我不能回来吗?”身后男人委屈道,“我做噩梦了,梦见你要跟我分手,要找别人结婚生孩子了。”

霍晔后脊猛地一个激灵。

“你妈不就是我妈么,”身后人絮絮叨叨,“这么多天了,怎么不跟我讲讲她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是我没资格关心?”曾盛豪手臂触碰到怀里人的嶙峋肋骨,语气软了些,“还是她一出事,你就再也不想让我知道?”

霍晔垂眸沉默。

面对曾盛豪这朵清纯无辜的小白花,他经常会很迷惑。他不懂对方到底是真委屈还是装委屈,不明白这人究竟是在剖白还是试探,可曾盛豪如今都三十多岁了,且素以冷酷犀利闻名官场,只是……

只是永远对他是充满柔情的。

曾盛豪等待半晌,见怀里人没吭声,也没多说什么。

他脱下大衣披到霍晔身上,帮对方系好纽扣,然后捡起掉在地上的早餐。

另一手紧攥住对方的手,商量道:“刚才在医院遇见你爸了,他说你要么在车棚,要么在这里,让我先领你找个地方歇歇,既然你还没吃早饭,我们就在附近找个酒店?”

“咱俩去酒店还得了?”霍晔摇头道,“回家吧,远点儿就远点儿了。”

说完,余光偷瞄一眼对方脸色,见曾盛豪眉间隐有疲态,忍不住问:“你使馆那边呢?”

“请假了。”曾盛豪牵着他去路边打车。

“请多久?”

“三年假期全用上了。”

“……”霍晔有点小感动,低头细细品味了几秒,忽然又抬头瞪他:“那去年怎么不回来看我?”

“新人不好请假。”曾盛豪瞥他一眼,“都打算把我踹了,还用得着纠结这些事么?”

霍晔一时语塞,忽然注意到对方眼底的红血丝,忍不住问:“诶,你是直飞还是转机啊?”

“直飞。”曾盛豪语气不咸不淡。

“哦,”他点头,“那还好。”

说完立马又后悔,还好个屁!

从马德里直飞北京也要十多个小时呢,两地还有7h的时差,曾盛豪显然是一下飞机就赶来了,打扮得也……这么光鲜亮丽。

霍晔低头看着二人紧紧相扣的手,不知道再说点什么。他见对方肩膀就紧绷着件单薄衬衫,作势又要脱外套还给他。

“不必了,”曾盛豪冷淡道,“这会儿我心比人寒。”

霍晔终于也有点恼:“那你还牵我?”

“如果你不想我牵,”曾盛豪扭头瞪他,“我可以放手!”

“好啊,”霍晔来了脾气,“你不想牵就别牵,我又没逼你!”

“这话我当没听过,”曾盛豪无视他目光,一把将他揽进怀里,面不改色地警告,“以后不要再说了。”

霍晔:“……”

好半晌,他在对方怀里蛄蛹两下,又开口喊:“曾盛豪。”

“如果想说分手的事,我不听。”曾盛豪铁直板板地说完,思考片刻,又扭过头教训道,“而且你这是非常自私的行为,你要通过毁掉自己的人生来减轻内心的负罪感,邵阿姨不仅不会高兴,还会更心痛!非常地心痛!!!”

霍晔失笑,“我是说……”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放任你做错事!”曾盛豪沉声打断,“邵阿姨身体上已经很难熬了,你难道要她再继续承受精神上的愧疚吗?你这样就能够称得上是孝顺了吗?!”

“你闭嘴行不行?”霍晔不耐烦捂住他嘴,“我是想说——”

“我不听!”曾盛豪挣扎着别过脸,双手捂着耳朵,以一副掩耳盗铃般的姿势躲避着,哽咽出声,“求你了,我不想听,你明明说过你是愿意的,你都答应我了……你骗我……你每次都骗我……”

“我、想、说!”霍晔一把夺过他手里塑料袋扔旁边垃圾桶,没好气抬腿踹他屁股一脚,“那家报刊的早餐不好吃,等会儿回家咱俩点个外卖得了!”

曾盛豪闷头缓了几秒,确认自己没听到不想听到的内容,缓缓扭头试探问:“那……我们之间,还作数吗?”

“作数。”霍晔抬手替他擦掉睫毛上的泪珠,笃定道:“一直都作数,一辈子作数。”

“你……”曾盛豪顿了顿,说,“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邵阿姨和我爷爷不一样,她是一个很——”

“用不着你说,”霍晔打断,“我明白。”

“霍晔,”曾盛豪叹气,“只要你一句话,我立刻递交辞呈。”

“少几把放屁!”霍晔瞪他一眼,“你当随便来个人都能端上这碗饭的?你背后站着多少人,自己心里没点儿逼数?”

曾盛豪垂下头:“嗯。”

安静没几秒,又开始苦口婆心地劝:“唉,你现在是董事长了,要注意影响,不能总是说脏话。”

“少跟我得了便宜还卖乖,”霍晔揉了揉太阳穴,有些疲惫地靠在他怀里,“你这个バカ简直是大大的坏!得挨罚!”

曾盛豪忙扶稳他,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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