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心晖离开上官惠文的私宅,撑着伞回了西市,将家里仅剩的鸡烤了,放进食盒里又出门去了长孙笙的府上。
门卫连询问都没有就放李心晖进去了,甚至路上遇到了钱管家,两人也只是互相点头,就错开背向而行。
但今日长孙笙在府里,遇到了还是聊了两句。
“你去见上官惠文了。”
“是的。”
“你曾说有人栽赃我害了尉迟敬德,是不是她?”
“应该是吧。”
长孙笙压低眉眼,不满道:“应该?你是不是要袒护她,你可要记得,李心楼可还在吏部。”
李心晖拎着食盒的手紧了紧,看着光彩照人的长孙笙道:“至少留她一命吧。”
“哼,若是她知道我要害她,难道她会放过我吗?”
李心晖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乖巧地奉承道:“这不就说明您心胸宽广,心地良善,无尘一定会为有这样的母亲为荣的。”
这么明显又低级的马屁,自然是会被拆穿的。
长孙笙嘴角抽搐了几下:“我认为一个好母亲至少应该活着,死人可不能给孩子撑起一片天。”
“您身体健壮,定能长命百岁。”
长孙笙低头看了看自己,第一反应竟是:“你是说我胖了?”
说着还隔着单薄的襦裙捏了捏腰上的肉。
李心晖都披着披风,而长孙笙只穿着单衣站在雪地里。
这身体,谁能比得过呢……
“咳,长孙娘子,我还得去送饭,再聊下去饭就该凉了。”
“去吧,大军在城外待了有几天了,快去叫他出来吧,再待下去我就要进宫面见陛下,好好问问她到底想做什么了。”
长孙笙挥挥手放人走了,只是李心晖走远后她又捏了捏自己的脸,感觉有些松了。
不禁对着雪景感叹:“又入冬了,年轻真好啊。”
长孙府里有地道通往皇城。
据说是前朝重臣与妃子私通挖的。
尉迟红月在地道里待了半个月,里面原本就有一张小榻还有屏风,还有其他家具,都还没有陈旧到能归到前朝的程度。
所以尉迟红月认为这应该是先帝用来和长孙家的人幽会的。
而他的依据是,长孙家出了个妃子,一入宫就独得圣宠,经久不衰。
所以定是早有私情。
李心晖撕下鸡腿塞进尉迟红月喋喋不休的嘴里,她听得耳朵都要长茧了。
尉迟红月几口把鸡腿上的肉啃了个干净,将骨头扔回食盒里。
“憋死我了,我孤零零一个人在这里待了半个月了,你就不能陪我说说话嘛。”
“能不能不要撒娇了,你多大了。”
李心晖有些不耐烦了。
“而且你不是常去太极宫和陛下、薛将军聊天嘛,怎么就孤零零了。”
尉迟红月擦干净手,一把揽过李心晖抱在膝上。
一脸嫌弃道:“一个老太婆,一个疯癫的老头,我跟他们有什么可聊的。而且他们俩还特别喜欢聊当年什么的,我可没兴趣。”
李心晖抬手就打在这张口无遮拦的嘴上。
没想到反被舔了一口。
李心晖抽回手起身就要走。
“现在已经是最要紧的关头了,看来你是一点都不慌张,那我也不必来给你送饭了,免得你更加膨胀。”
可刚站起来又被横在腰间的手拖了回去,压在了铺着棉被的榻上。
“我有什么好慌的,对了,我还没跟你说过。小时候我就偷偷混到军营里,跟他们一起去剿匪。还有四年前,和几个西域小国几乎月月都打仗。”
李心晖冷着脸用手掌推开在自己脖颈处蹭来蹭去的脸:“说话就说话,靠这么近做什么。”
但不想手心又被舔了。
李心晖在棉被上反复蹭着手心,不过几日不见,实在想不通一个人的变化怎么会这么大。
尉迟红月一眼就看出了李心晖心里的想法,手伸到床底扒拉出来一本蓝皮书。
封面上没有书名。
李心晖以为是尉迟红月看得很宝贝的那本,便压制住好奇和兴奋拿过来,立即就翻看起来。
然后立刻就合上了。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不仅有字还有图画。
李心晖将书扔回床下,深深叹了口气:“所以你这是学坏了?”
尉迟红月眯着眼笑得像只嘴馋的狐狸。
“怎么能说是学坏了呢,毕竟我也是身不由己啊。我可是反贼,想要待在神都避免被人追杀,只能躲进地道里,也只好拿这些书解闷。”
“这些?”
李心晖实在是太震惊了,看尉迟红月的眼神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嫌弃。
别人忙得要死,他无所事事也就罢了,还看那种不正经的书解闷,真是太肮脏、太龌龊、太无耻了。
尉迟红月被看得很受伤,沉下腰呜咽:“你可不能抛弃我,我们可是有婚约的,你母亲都答应了的。”
“口头的,而且你当时不是也说是假话吗?”
“我说是假话你就信吗?哼,口头的又如何,口头的约定也是要遵守的。”
李心晖感觉自己像一块挂在屋檐下的腊肉,地上的狐狸看得垂涎欲滴,顺着柱子爬上来,就为了吮吸着腊肉表面的肉汁。
“所以呢?”
她抬起手挣扎了一番又被摁着手臂压了回去。
“所以我们提前行夫妻敦伦也很符合人之常情……”
在这里!
“不可能!”
李心晖一把将身上之人掀翻,用膝盖压住他的胸口。
尉迟红月被压得快要吐血了,立刻举手投降。
“不行就不行,为什么要使用暴力呢。”
李心晖这才起身,拎起食盒就打算走,尉迟红月又像鬼一样缠了上来。
嘴上还喊着:“别打,我有话说。”
李心晖收回胳膊肘:“说吧。”
“那位……已经决定好了,你和我一起去和她聊聊。”
李心晖转过身问:“你是说陛下,她亲自跟你说的?”
尉迟红月又不满了:“陛下,陛下,你这么尊敬她做什么,她对你很好,有我对你好?”
“自然……”
李心晖抿着嘴思考良久,时间越久,尉迟红月就越不满。
李心晖一点点分析:“陛下给我升官,你……升官就意味着俸禄高,你……地位也高,啧,你……”
尉迟红月完全懵了:“权势、金银,你就喜欢这些!那我这张美丽的脸呢,不算好处吗?”
“色?这怎么比,好吧,那就算你赢了一点。”
李心晖勉强承认。
“那还有我年轻……”
李心晖没耐心了,想抬手阻止又怕被舔,便拉下尉迟红月的脑袋,亲上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一触即分。
“你就说是什么时候聊吧。”
尉迟红月掐着腰将人抱起,抵着唇说:“就今晚。”
地道的出口就在太极宫的寝殿,李心晖是第一次来,尉迟红月顶开地砖,拉李心晖上来时还不忘用眼神示意:“我就说是先帝和……”
李心晖及时别过了眼睛,看了眼寝殿的布置,典雅别致,很是华贵。
离开寝殿,就见到了在院中正赏雪的两人。
女皇和薛万彻,一人拿着一壶酒,看模样已经喝得醉醺醺的了。
李心晖拉住尉迟红月问:“你确定是今晚?”
尉迟红月已经习惯了:“他们就这样,天天喝,所以你现在能明白为何我不喜欢和他们聊天了吧。”
尉迟红月扇了扇鼻子:“一股老人味儿和酒味儿。”
李心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女皇。
之前她是长者,是皇帝,是女子,现在的才是一个人。
“在流言里他们是仇人,我以为他们立场不同,但现在看来,他们只是一对老友。”
尉迟红月哼哼:“老友?酒友吧。”
李心晖转头看向尉迟红月:“我记得是你提出要把薛将军召回神都的,怎么你这么讨厌他?”
“有关系吗?我觉得不影响,私仇归私仇嘛。”
李心晖来了兴趣:“私仇是什么仇?”
尉迟红月勾住李心晖的小指,拉着人沿着回廊靠近那两人:“待会儿再告诉你。”
女皇先注意到了他们,招手让他们过来,等走近了又抬手让他们停下。
女皇举着酒坛,敬向雪云之后的明月:“你说的条件,我可以答应,你退兵吧。”
尉迟红月挑了挑眉:“这么痛快,别是趁着现在喝大了,想要日后不认账。”
女皇真是喝醉了,竟在庭院里跳起舞来:“不认账又如何,认账我又能再活几年。”
尉迟红月捏着拳头:“得,看来我们之前是白谈了,死老太婆……”
李心晖重重踩了尉迟红月一脚:“咳,谨言慎行。”
女皇自然听见了,不过她没有不高兴,反而旋转起来。
“死老太婆,说的对,我快死了,老的要死,所以得尽快把位置让给孩子。”
李心晖看着很是唏嘘:“你也有老的那一天,何必如此刻薄。”
尉迟红月拉着李心晖的手,跳进雪地里:“那我就不要变老,若是我老了,你就杀了我。”
雪沫飞溅,落了满头、满身。
这下四个人都白了头。
薛万彻喝得最多,反而最清醒,就死死盯着那轮被云困住,怎么也看不见的月亮。
女皇过来拉着李心晖的手,邀她一起跳舞。
李心晖手忙脚乱,还得注意不能让自己摔倒以免连累陛下。
“陛下,小心啊!”
女皇大笑道:“无妨,无妨,传位诏书已经拟好,等明日我就不是皇帝了。”
李心晖听了也不由想笑,怪不得约今晚来谈。
“陛下当真要传位给新城公主的女儿。”
女皇这才停下,在雪中站定,周围杂乱的步伐组成了一幅诡异的图画。
什么也不像。
“这不是你一开始和朕打的赌吗?说只要朕给个机会让孩子们自己争一争,自然就能分辨出谁是最合适的接班人,你现在赢了,不高兴吗?还是说不是你心仪的那个人呢?”
李心晖也坦诚相告:“是,小臣觉得上官大人很适合。”
陛下摇头浅笑:“可她还不够优秀,跨不过那道龙门。若是她姓武,再蠢些都无妨,可惜……”
尉迟红月在不远处大声说:“不是本该如此吗!姓什么很重要吗!这个该死的世道!”
李心晖也赞同,女皇看起来也很理解,唯有薛万彻不爽:“放屁,蠢货,姓什么当然最重要了!为了他妈的皇位,我女儿就必须姓武,这还不重要吗!”
女皇苦笑着望天:“你看吧,重要的是皇位,是权力啊!你们想让天下人都认同你们的想法,是不可能的,除非他们都没了私心,没了权欲。”
这话像是在笑话他们。
李心晖问道:“那陛下这几日为何会和尉迟红月聊天,听他讲那些话呢?他应该是说了,想要官员不再欺压百姓,高人一等之类的吧。”
女皇晃晃脑袋:“朕现在喝醉了,说的都是醉话,不能信。”
李心晖点头应和:“嗯,醉话不做数。”
“那样的世界,是圣人的世界,圣人都期待着,朕自然也期待着。不然当初,为何不择手段也要做皇帝,不就是觉得世道不公,想争一口气吗?难不成,还是为了做一个孤家寡人吗!哈哈!”
女皇笑着笑着,突然眼睛一闭,陷入了梦乡。
李心晖将女皇扶进寝殿,再出来时薛万彻和尉迟红月已经扭打在一起了。
远远望去像两条狗。
李心晖坐在台阶上等两人打得筋疲力竭,双双倒下后,尉迟红月又站了起来,走到薛万彻身边。
“我赢了,你老了,退场吧,将军。”
薛万彻吐了口口水:“欺负老人,不要脸!”
尉迟红月蹲下身给了薛万彻一拳,打掉了他一颗牙。
薛万彻满嘴是血,大笑了起来。
尉迟红月低头看着他笑:“我知道是你做的,但我不跟你追究。”
薛万彻笑得更夸张了,喷着血沫:“你要我感激你吗?做梦吧!”
尉迟红月抓起一把雪,擦掉脸上的血渍,直到擦干净了才说:“当然不,你的感激有什么用。我就是想要你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如鲠在喉,那把悬在你头顶的剑永远不会坠落,利刃就这么一直一直地对着你。”
尉迟红月将沾满血迹、变成一滩烂泥的白雪扔到薛万彻的脸上,回身拉起李心晖的手,回到了暗道。
揉搓过冰冷的雪的手异常滚烫,犹如一块火炭。
回到小榻附近,李心晖问:“你今晚开心了,觉得快活了吗?那股气顺了吗?”
尉迟红月直挺挺地倒在棉被里,残雪融化把棉被都濡湿了。
“还行吧,至少觉得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待这么久也值了。”
李心晖坐在他身边,问他:“还有力气吗?”
尉迟红月眼睛亮了一瞬,又熄灭了:“要敦伦吗?那恐怕不行了,我肋骨断了。”
李心晖难受地抓了抓头发,恨不得立刻把那几本书烧了,再将灰混在水里让尉迟红月喝掉。
“我是在等你跟我说你父亲的事,你和薛万彻的仇,是他吧,杀了你父亲,又嫁祸给长孙笙?”
尉迟红月明显很失望,对这个问题也不感兴趣:“你是想问为什么吧,很无趣的。”
“说说呗。”
李心晖摸了摸尉迟红月胸口,找到那根断了的肋骨,亲了亲。
尉迟红月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面无表情:“不过就是理想主义者被现实扭曲,变得不择手段的畜生的故事罢了,老套得要命。所以我不跟这种背叛了自己的蠢货计较,还会适时地帮他一把……”
李心晖和尉迟红月一起说:“然后看着他坠入自己计划的深渊中。”
尉迟红月笑了:“这就是最爽快的事了。”
李心晖不太赞同:“你是觉得武灵觉会恨自己的父亲,甚至……和陛下一样吗?”
尉迟红月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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