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漠走进房间的时候,伊莎贝拉已经站在床头柜旁边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个吹风机,深蓝色的,线绕在机身上缠了好几圈,插头在她另一只手里晃来晃去。
她看到陈漠进来,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白T恤上停了一秒,又在她露出的一截脚踝上停了一秒,嘴角弯起来,露出标志性的梨涡。
“我哥的衣服穿在你身上比穿在他身上好看多了,他肩膀没你宽,撑不起来。”
陈漠站在门口,一只手抱在胸前,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背微微弓着。她说了一句“还行”,声音比平时低半度,目光在房间里游移了一下,在找一个可以落脚的角落。
她没穿内衣。
从浴室出来到现在,这个事实一直在她的脑子里刷存在感。在她自己家里,洗完澡换睡衣,她永远是把内衣穿好了再出来,哪怕是在半夜,哪怕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周秀兰从小就教她,女孩子要端端正正的,不能邋遢,不能随便,衣服穿齐整了才能出自己的房门。她十六年来从没破过这个规矩,不管多累,多晚,内衣的扣子一定要扣上。
可现在她站在伊莎贝拉的房间里,身上只有一件白T恤和一条棉质长裤,T恤的布料又薄又软,贴在皮肤上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阻隔感。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扒了一层壳。
所以她抱着手臂,前臂横在胸前,刚好压住那片让她不自在的区域。这个动作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矮了一截,肩膀往前收着,后背弓起。
伊莎贝拉注意到了。
陈漠的站姿不对,抱着胳膊的姿势太刻意。这不正常,伊莎贝拉认识陈漠七年,从来没见她缩过。陈漠在走廊里走路的时候肩膀是打开的,下巴是微微抬着的,双手往口袋里一插,一个人能占两个人的道。
她叫陈漠过来吹头发,陈漠走过来的时候步子迈得比平时小,坐下的时候也是先侧着身子坐到床沿最边上,才慢慢转过来,整个过程手臂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
伊莎贝拉低头插吹风机插头的时候,已经把事情猜了大概。她站起来,吹风机的开关推到最低档,热风嗡嗡地响起来,她弯下腰,偏着头从侧面看着陈漠的脸。
“你是不是没穿内衣?”
“我……”陈漠张了张嘴,过了两秒才挤出来,“洗澡换了衣服,忘带了。”
这个谎撒得太拙劣了。拙劣到伊莎贝拉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她关了吹风机,往陈漠的方向弯下腰,直视着陈漠躲躲闪闪的眼睛。
“忘带了?”她的语调往上扬起来,“你的意思是,你洗完澡本来打算穿的,结果忘了,然后就这样出来了?”
陈漠:“……”
吹风机搁在床头柜上,伊莎贝拉直起身,双手叉着腰,歪着头看陈漠。她心里想的是,这个能把两百斤的壮汉揍趴下的女孩子,因为不穿内衣而局促成这样,这个世界还真是有意思。
她伸手指了指自己胸口,动作坦荡,“我也没穿。”
陈漠的目光条件反射性地往她指的方向偏了半寸,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弹开。
伊莎贝拉看着她的反应,嘴角的梨涡越来越深,伸手拂了一下自己肩上的卷发,用极平常的语气说了一句:“你真应该看看你现在的表情。”
“睡觉不穿内衣很正常的,陈漠。这是在家里,不是在教堂做礼拜。晚上不穿对血液循环好,乳腺不受到压迫,睡得更舒服。你平时在家睡觉还穿着?”接着又补充道,“再说了,这是穿衣自由的范畴。”
陈漠没接话,继续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伊莎贝拉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像是在哄一只炸了毛的流浪猫,这只猫还不习惯被人碰。
“好了,我不说了。”她伸手把陈漠抱着的胳膊往下拨了拨,“你放松点,这是在我家,没人会看见。再说了,你以为我没看过吗,学校更衣室里什么没见过。”
“过来,”伊莎贝拉重新拿起吹风机,床沿上坐下,往后挪了挪坐好,拍了拍自己面前的床垫,“坐这儿,背对我。再不吹干你明天会头疼的,真的。”
陈漠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坐了过去,背对着伊莎贝拉,两条腿盘起来,脚踝交叠,她在床垫上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坐得更稳一些。
伊莎贝拉跪坐起来,吹风机重新嗡嗡地响了,热风先吹到陈漠的后脑勺上。她用手指插进陈漠湿漉漉的黑发里,从发根到发尾慢慢地梳理。
陈漠的头发又黑又厚,湿的时候贴在头皮上,吹风机一吹就开始蓬起来。
“你头发真好,”伊莎贝拉说,手指从发缝中间穿过,撩起来一缕头发,让热风吹到下面的头皮,“又厚又滑。你平时用什么牌子的洗发水?”
“什么?”陈漠没听清。
“洗发水!”伊莎贝拉提高音量,“算了这个不重要。”
她把陈漠后脑勺的头发全吹干了,每一缕都从发根吹到发尾,吹到手指插进去摸不到任何潮意为止。做完这些,她关了吹风机,拍了拍陈漠的肩膀。
“转过来。”
陈漠转过身来,从背对变成了面对伊莎贝拉,头发被吹得蓬蓬的,发丝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深棕色的光泽,几缕碎发贴在太阳穴上。她的表情比刚才放松了一些,大概是觉得两人私密相处到这种地步已经没必要再纠结了。
不过很快她发现了一个问题。
伊莎贝拉说转过来的时候,她转过来。伊莎贝拉重新打开吹风机,让她低下头,她低下头。这个动作本来没什么问题,吹前面的头发当然要低头。但她低头的角度,和她视线自然垂落的方向,刚好正对着伊莎贝拉的胸口。
伊莎贝拉也是一件白T恤,领口更松,布料更软,而且没穿内衣。
这个事实在陈漠低下头的下一秒以极其具象的方式砸进了她的视网膜。她看到了那片蜜棕色的皮肤,看到了锁骨的线条往下延伸的地方,看到了那根细细的金色十字架项链垂在锁骨下方,链坠刚好落在某个起伏的弧线顶端。
她的呼吸卡顿了零点几秒。
她猛地闭上了眼睛。
这个反应太快了,快得像是有人在她眼前点了一簇火花,她条件反射性地眨眼躲避。闭眼之后她发现更糟糕。因为视觉消失之后,其他感官被放大了。她能感觉到伊莎贝拉的膝盖顶着她的膝盖,能闻到伊莎贝拉身上花香味的沐浴露和自己身上一模一样,能听到吹风机的嗡嗡声中夹杂着伊莎贝拉的呼吸声。
伊莎贝拉的手指还插在她的头发里,撩起她前额的一缕刘海,热风从发根吹到发梢。
“你头发真的很多,”伊莎贝拉的声音从头顶上传下来,被吹风机的嗡嗡声裹着,“我吹半天了里面还是湿的。你平时自己吹头发是不是从来不吹干就直接睡觉?”
陈漠嗯了一声,闭着眼睛不敢睁开。
伊莎贝拉低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抖,鼻尖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嘴唇抿得很紧。
伊莎贝拉关了吹风机:“你怎么闭着眼睛?”
“热风熏的。”陈漠说,声音干涩。
伊莎贝拉歪着头看了她几秒。视线从低头的角度开始往上移,从陈漠闭着的眼睛移到脖子,又从脖子往下移,她终于反应过来陈漠看到了什么,脸颊浮起一层浅红,不过脸红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只剩一个又好笑又无奈的摇头。
重新打开吹风机,手指继续拨弄陈漠的刘海,用热风把发根最后一点潮湿吹干,在吹风机的轰鸣声里,她嘟囔了一句西班牙语,“Ay,Dios mío。”
上帝啊。
吹风机的声音戛然而止。
伊莎贝拉拔下插座上的插头,绕了两圈,吹风机搁回床头柜上,偏头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说了句“十一点多了,你平时这个点也该睡了吧。”陈漠应了一声,伊莎贝拉便站起来,绕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一角,自己先钻了进去,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陈漠站起来,走到床的另一侧。她的动作比伊莎贝拉慢了好几拍,先把被子掀开一个角,侧着身子坐下去,再慢慢地把两条腿抬上来。被子是薄羽绒的,被套是白底碎花的棉布,和陈漠自己床上化纤被子完全不同。
陈漠刚躺下去,伊莎贝拉就伸手指了指天花板上的顶灯,让她关灯。陈漠探出身子,手指在床头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了开关,啪嗒一声把灯关了。黑暗一下子涌进来,只有窗外那盏坏掉的街灯把明灭不定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投在天花板上,和在她自己房间里看到的是一模一样的光。枕头上有伊莎贝拉身上的花香,被子也是同样的味道,她仰面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伊莎贝拉侧过身,单手枕在脑袋下面,看着黑暗里陈漠模糊的轮廓。沉默了几秒,幽幽地开了口。
“Abuelita。”
“什么意思?”
“西班牙语,小奶奶,你睡觉的姿势跟教堂里那些穿着黑裙子去做弥撒的老奶奶一模一样。”
“你换不换?”
“不换。”
“你确定?”
“确定。”
伊莎贝拉翻了个身,往上拉了拉被子,裹住肩膀,忽然又翻回来,“我想给你看个东西。”
她翻身从床头柜上拿过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陈漠眯了一下眼睛。伊莎贝拉的拇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然后把手机递到陈漠面前。屏幕上的照片很旧,色调发黄,像素也不高,一个女孩的侧影,短头发,穿一件非常宽大的球衣,宽松到几乎看不出身体曲线。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下巴微微上扬,正站在一栋房子的门廊上看着远处。背景那排房子的样式和陈漠家那条街一模一样。
“这是我,八年级的时候。”
陈漠把手机拿近了一点,她仔细看了一会儿说:“你那时候是短发。”
“酷吗?”
“……还行。”
“还行?”伊莎贝拉夸张地倒吸一口气,用另一只手捂住胸口,做出一个被冒犯的表情,“我当时可是觉得我帅得不行。那件球衣是我爸寄给我的,迈阿密热火的,他去看比赛的时候买的,大得能装下两个我。我穿了整整一个夏天,打球穿,睡觉穿,去超市也穿,我妈说我穿得像个小流氓。”
她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又划了几张,停在一张照片上,“这张。”
这张更清楚一些。八年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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