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乔饮干酒囊中的最后一滴酒，低头只见翡翠遥望同窗们消失的那一片云天在出神。
已经五百年了。
五百年她都没有薰带的保护而不能与同窗们外出逻残。
“伤心么？”
“伤心呀。”
——伤心个毛线！
嵩乔心里悻悻的，知道翡翠的伤心那绝对不是他所说的伤心。
如果说他认为的伤心恰如东海一般汪洋辽阔溟溟涬涬，又如昆仑一般沉重巍峨连连绵绵，那翡翠的伤心顶顶多就是一只轻灵婉媚的白翰鸟，仿佛随时就能扑扇着翅膀来一声欢快的鸣啭：
听听歌儿——
翡翠收起摘月剪，只见嵩乔带着最后一丝悻悻的表情在她面前玉山颓倒。
她伸手抓住他的腰带，在将要落地的瞬间把他提溜起来扛在肩上，再然后下一步的程序，照五百年以来的惯例，那就是下到青埂峰北去替他采集酿酒的青枳果了。
峰北背阳偏阴，是枳树生长的好地方。
传说嵩乔自被贬下九天以来，就在这一带疯狂种植枳树，以取经霜历冬尚没有黄熟的青枳果来酿酒。
——是经过了十万年？
——还是二十余万年？
如今这一片峰北的枳树已经蓊蓊郁郁，每到开春用以酿酒的青枳果也就取之不竭，用之不尽，足够一年三百六十天，将嵩乔天天灌醉成如今这样玉山颓倒长眠不醒的横陈形态了。
翡翠将这种形态的嵩乔在一棵多枝桠的枳树上摆放好、扶扶正，将他左右乱晃的头颅在两枝枝桠的中间固定住，又将被他压在身下的酒囊扯出来放回腰间，最后还剩下他的一片衣摆终于从枝桠间滑落出去，被山风吹拂着在横斜枝条间飘来荡去，也就索性由得它了。
开始采果子。
可是今年的枳果……
怎么又比往年小了一圈！
印象中似乎每年的果子都比往年要小上一圈。
翡翠怀疑这只是记忆造成的错觉，只拿在手上却又不完全象是错觉，譬如五百年前她刚刚开始替嵩乔采摘枳果时，一手正好握住五只枳果，那是很容易计数的，一五，一十，一十五，二十……
当然采摘枳果并不需要计数。
管它计不计数，总之一手抓满就是五个。
可是如今……
翡翠低头数了数手里的果实：
……五、六、七、八！
她想问问嵩乔这是怎么回事，扭过头差险儿没有笑疯。
嵩乔的头颅之前明明是被她在两根枝桠间固定住了的，难道是她挑的这两根枝桠缝隙过大？还是沉醉后的仙体特别不服管束，这颗头颅居然硬是从枝桠间滑落出去，就那么垂直悬吊在半空中，从她站立的这个角度看去……
翡翠独个儿笑了好一会。
这要让嵩乔知道她在看他的笑话那必须是死定了！
翡翠飞过去重新整理嵩乔的仪容，先将他悬吊的头颅平托起来，又横扯几根软枝过来填平枝桠间的空隙。
一切完毕之后嵩乔还没有醒，在烂醉中淡淡地锁着双眉。
差不多自翡翠记事起，这位从九天谪落的罪仙就一直是这样郁郁欢寡。
当然谁若是落到他这种处境，大概率都会郁郁欢寡的。
明面上说是问道堂中的一员闲散教授，可是与其他本山土生土长的教授不同，嵩乔在谪落的同时还附加了另外两项惩戒：
监视居住。
限制离境。
因此当教授们领弟子外出实习，他就只能象现在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将自己一阵灌醉，然后老老实实地留在大荒山上。
迄今为止，他已经在这座东昆仑边陲的大荒山滞留了多久？
——十万年？
——二十万年？
总之以翡翠的千年仙龄来看，就是一段完全没有尽头的时光黑洞。
也不知道到底是触犯了什么，一位罪仙才会受到如此严厉的惩治？
翡翠重又回去采摘枳果。
这一回嵩乔淡锁的双眉将那些大大小小的枳果、是五个还是八个等等之类乱七八糟的琐碎问题从她心里彻底地挤了出去。
——嵩乔到底是犯了什么错？
据问道堂八卦之祖蓼蓝的精密推演，嵩乔身上这种挥之不去、无时或忘的淡淡的死感分明就是传说中的相思病，自他被谪落九天、禁箇在此，日复一日，月复一月，也不知多少年没有再见他那魂牵梦系的意中仙了。
至于他魂牵梦系的意中仙是哪一位？
那必须是九天上昊天上帝紫微宫里头的。
若不是嵩乔吃了龙肝凤胆，竟乍起胆量去抢上帝的仙娥，凭这样寂寂漠漠的一位天仙，又不比他们地境的地仙一个个来自父精母血，天生带着俗世烟火，众所周知，天仙那可是由无形无影、清轻空灵的沆瀣二气合化而来，既清灵寥落，又神通广大；既没有杀人，更没有放火的……
——平白地至于被发落到他们地境永世不得离开么？
合理。
非常合理。
再结合嵩乔这么多年来孑然一身，独来独往，几乎从来都不拿正眼去瞅包括蓼蓝在内的大荒山一众美貌女仙，更见得是个情圣无遗了。
可是照这个说法，嵩乔被贬地境不得离开，那他所爱的那位紫微宫仙娥呢？那仙娥总可以过来地境时时看他几眼？
蓼蓝划着脖子比了个特别惊悚的手势。
这当然都是些捕风捉影，是进入青春期的八卦之宗蓼蓝对于传奇爱情的纵情浪漫想象，一不出自耳闻目见，二也拿不出其他佐证，一般就只是从翡翠的左耳朵里灌进来，又从右耳朵里丝滑钻出去，并不曾在她幼小的心灵里留下半点阴影阴霾。
——只是嵩乔到底为什么滞留地境呢？
翡翠忙忙碌碌，几乎将满山青枳果都采个干净，直到日头偏西，想得脑壳都疼了，也没能想明白这个问题。
“你还要采多少？”
翡翠这才惊觉嵩乔醒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刚才那棵多枝杈的枳树，如今正醉恹恹地支着肘，斜倚在左前上方的一根树杈上居高临下地看她。
“……够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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