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宝珠坐在马车上,藏在袖子里的掌心全是汗。
这些年下来,她总以为陆遇亭已经足够乖巧了。
可是今日她在巷子里听到看到的一切,将她这几年对陆遇亭一点点建立起来的信任,生生裂开了一道口子。
三殿下。
在这里能被称为三殿下的还会有谁?
虽然她早就知道陆遇亭在小说里就是李明煊的人,但那也是在他考取功名之后,由女主苏芸熙引荐才归入他的麾下的。
而她方才看到,他们两个之间的交流居然那样熟稔,还有那些她隐隐听到的,陆遇亭给李明煊汇报的事宜。
这就说明,他为三皇子做事,绝非一朝一夕的事了。
她甚至不知道陆遇亭是什么时候开始和三皇子来往的,在他进书院之后?还是哪一次的诗会?或者还要更早,是在他进了林府后没多久?
林宝珠越想,思绪就越乱。
陆遇亭在她身边三年了,足足一千多个日夜。
他就这样在她眼皮子底下,瞒过了一切。
身边的奴才成了意图谋反的皇子幕僚,而她作为主子却什么都不知道。
“小姐?”翠云在旁边轻轻扯她的袖子,“您怎么了?脸色好差。”
“没事。”林宝珠拍拍她的手。
“对了,你们出来的时候,阿亭在府上吗?”
翠云回道:“应当是不在,阿亭今日休息,他下午出府的时候还和奴婢提了一嘴,说是去书肆买书了,要晚一点回来。”
是吗?买书。
林宝珠突然很想笑。
或许这三年间,他早拿这样的理由不知道骗了她多少回了,而她从来没有怀疑过他。
“小姐,您真的没事吗?”
翠云陪了她这么久,自然十分敏锐的察觉到了小姐不同于平时的情绪。
“真的没事,只是今天和她们闹太疯了,有些累。”
“困死了,回去让春儿快点准备洗澡水,本小姐觉得现在碰到榻就能睡过去。”
林宝珠顺着话打了个哈欠,翠云被她转移走了话题,最后只是草草的翻篇。
*
第二天傍晚,又轮到陆遇亭伺候晚膳,他还是和平常一样,下学之后安顿好东西就过来了。
少年此刻正站在她身边伺候她用膳,依旧是那副永远恭敬妥帖的样子。
他修长的手指拿着小金镊子,熟练的帮她剥着蟹,丰满的蟹肉被他细细的挑出,很快就堆了满满一小碟。
“小姐请用。”
若是平时,林宝珠就迫不及待的接过来倒碗里大快朵颐了。
可是今天,她先是抬眼看了一眼他。
还是那张好看得过分且宠辱不惊的脸。
明明什么都没变,可她就是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三年了,她以为自己在慢慢了解他,结果到头来,她发现自己了解的,原来不过是他愿意让她看到的那一面。
“昨天我回来的时候带了些敏之的喜糖,本来想分给翠云阿文还有你的,结果阿文说你不在府里,干嘛去了?”她语气随意,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低头往嘴里塞了一口蟹肉。
少年垂眸,回道:“奴昨天在书肆多看了一会儿书,没注意时间,就回来的晚了些,劳小姐挂心了。”
林宝珠放下筷子,习惯性的朝他的臂膀上戳了戳,半开玩笑的试探道:“真的假的?你可别骗我,说不定是瞒着我去私会哪家小姑娘去了,是不是?”
陆遇亭在她面前乖乖的蹲了下来,那双漂亮的眼睛仰视着她,黑亮的眼睛里映出她的模样:
“小姐莫要说笑了,奴只会是小姐的人。”
她的心里忽然就泄了气。
他总是回答的这么好,可真的是真心说的吗?
就像即使是在说谎,他的样子也和平常没什么区别,越是这样滴水不漏,林宝珠就越看不透他。
她拍拍他的脸,示意他起来。
“好了,还不起来伺候本小姐吃饭,我还饿着呢。”
“是。”
晚膳之后,因为今天没什么事,林宝珠就在小榻上躺着,看了一会儿最新流行的话本。
可没看几个时辰,她的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林宝珠打着哈欠合上话本,叫来了翠云伺候自己沐浴就寝。
“小姐今儿这么早睡?”
“嗯,昨晚没睡好。”
昨晚消化陆遇亭和三皇子认识的事后,她一整个晚上都没怎么睡安稳。
像是做了噩梦,但是醒来又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林宝珠没想到,今晚自己会又做噩梦,还那样的记忆深刻。
这次,梦里的场景十分的清晰。
梦里的陆遇亭穿着大红的状元袍立于马上,那张脸是完全一样,但却又完全不同于在她身边那个温顺的阿亭。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脊背挺直。
那双熟悉的眼睛里写满了深沉的阴郁,嘴角还挂着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残忍快意。
他的身后还有黑压压的官兵,将林府团团围住。
而她跪在地上,头发和衣裙都乱糟糟的,掌心擦破渗出了血,毫无形象的跪地求饶。
没有人护着她,满府的仆从跑的跑散的散,无论她是破口大骂还是痛苦恳求,都没有人看她一眼。
只有翠云,从她身边跑过去时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林宝珠像是找到救命稻草一般猛地扯住翠云的袖子,却让翠云手臂上明显的鞭痕被显露了出来。
林宝珠像被烫到似的一下松开了手。
“小姐,奴婢该死。”翠云的声音颤抖着响起。
“或许当时,奴婢就该和阿文一样,死在您手里。”
随后,她便头也不回的跑走了。
林宝珠看着翠云踉跄的背影,头晕目眩,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这不对……”
“不是我……这不可能……”
“林小姐。”
陆遇亭的声音从她上方传来,语气中的冷意让她不寒而栗,“可曾想过自己会有今日?”
林宝珠抬头,想说些什么,嗓子却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冷玉般的青年翻身下马,一步步靠近她,最后蹲下身,面无表情的掐住她的脖子,眼睛漆黑如墨,了无生意。
那张脸明明那么熟悉,可林宝珠却觉得眼前的人真的好陌生。
“小姐,这几年来,本官忍得很辛苦。”,男人的语气冰凉,像是地狱来索命的恶鬼。
“本官不会让小姐那么快死的,那样太便宜小姐了。”
话毕,脖子上的手指瞬时收紧。
她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她熟悉的软烟罗纱帐顶,后背的寝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小姐?”
陆遇亭迟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激的林宝珠浑身一阵。
“我……我没事。”
原来是梦,还好是梦。
她慢慢平缓下来,想起了自己现在是在哪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睡着了,而今晚守夜的轮到了陆遇亭,现在他就在外间守着。
“阿亭?”
“怎么了小姐,奴在。”
他的声音自外边传来,林宝珠掀开床帘,看见了在床边候着的陆遇亭。
月光下,玉面少年脸色微凝,似乎是因为她的惊醒而显得十分紧张。
“小姐做噩梦了?”他往前走了一小步,靠近了些床上的人。
而林宝珠的潜意识还没完全从那个梦中的恐惧脱离。
所以当少年的脸和梦里那个掐住她脖子报复的那张脸重合时,她因为他的靠近,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撞在床栏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陆遇亭的动作顿住了。
林宝珠也像刚反应过来似的一愣。
“嗯……是做噩梦了。”林宝珠避开他的目光,低头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假装是因为头痛才躲开的,“没事。你……你去帮我拿点夜宵吧,我有点饿了。”
“就让小厨房热一碗木瓜牛奶羹,多放冰糖。”
少年看了她一眼,低声应了一句:“是,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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