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哪里?
离忧迷迷蒙蒙地睁开双眼,身体正在云雾缭绕处浮浮沉沉。
她低头望了望自己的身体,一袭素净白裙似挽天风,唯独格格不入的,乃是自胸口处沾染的寸寸赤色血迹。
疼痛感此时方才传入脑中,她惊觉胸口处不知何时破出一个大洞,分明是被利剑所伤。那一剑虽是避开了要害,但依然伤势不轻。她咬了咬唇,抬手抚住疼痛的位置,任那血色浸染指缝,又滴滴倏然坠落。
恍然间,眼前的云雾消散了些许,视线不再是无可触及的模糊不清,入目之处,依稀伫立着一道白色身影,手握长剑临风而立,守着一身凛冽寒气,风姿秀逸,俊美绝伦。
那一瞬间她好像明白了,是那个,她在梦里追了很久很久的人。
她看不清他的面容,但是此刻,他分明就站在她的面前,没有远去,没有追逐。
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对她开了口。声音清清冷冷,带着几分压迫的威严。
他说:“小烬,你为什么杀人?”
冰凉的触感把她的思绪刹那拉回。她不可置信地望着右手沾满鲜血的青冈剑,剑身幽幽泛光,似在发出兴奋满足的呻吟,无声地宣告着她曾经的恶贯满盈。
“啊——”她一声尖叫,奋力丢开那柄令她不由自己的青冈剑,无助地蹲下身去,将自己蜷成一团,捂住双耳,拼了命地摇头否认:“不是的……他没有死!我没有杀人!别再说了,别再说了!!”
“小烬。”他依是立在原地,沉沉叹了一声,“你手上性命太多,本君须给六界一个交代。”一叹之间,手上剑柄一转,剑尖清亮刺目,透过层层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她迎面刺来。
只有一个抬首的功夫,在那一剑正入心脉之前,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冰雕玉琢般的容颜冷峻疏离,一双寒眸幽如深潭,蓄着几分明朗的杀意。明明应当如此熟悉的面容,于现下一刻的惊鸿一瞥,却又遥远得如此陌生。
“昭宸……”她喃喃着无法移开视线,身体动不得半步,任那一剑直逼入身。
眼前云烟骤然消散,花落漫天,她仿佛看见了微风拂动的那个清晨,一席素净白袍的俊美少年坐于后园,手执书卷,不怒自威,尊贵得染不上半分尘埃。无暇的白衣胜雪,融进洋洋洒洒的落花里,嵌成一幅清俊的水墨丹青,风华绝代,遥不可及。
他回过头来,漠然凝望着她,责怪且疏离的语气,像极了他冷若冰霜的心。
那薄唇一张一翕,明明是简简单单的句子,却好似刻进肺腑般被她记了很多很多年。
他说:“你可知,公然以下犯上,乃是大不敬之罪?”
“我真是想不到,你竟会为了这丫头提前打破计划,自露真身。我替你做这庄主是给你时间养伤的,不是让你危难时刻跑来逞英雄的。本来不是应当等慕容华连任武林盟主之位沾沾自喜时再将他的丑行公之于世的吗?”
进屋絮叨良久,床边人都对他的言语都恍若不闻,只一心守在床榻边沿,静静望着少女苍白的容颜。
自从遇见离忧,潇新大抵就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冷心冷情的玉鸾庄主了。燕楼识趣地不再多言,深知此刻于潇新何为最重要之事,转而换了话题,略带好奇道:“你是何时确定她便是当年救你之人?”
果不其然,那头长久沉默的潇新终于有了反应,睫羽微微动了动,瞥了眼离忧的方向,沉沉道:“解她春媚红之时。”
燕楼托起下颌,手指点了点唇畔,饶有兴致道:“让我猜猜看,是不是因为传功发现了诸如胎记之类的重要线索?”
潇新转过头去,没有回答。
潇新不言,多半便是事实了。燕楼长舒一口气:“那是最好,我就道如今这般刁蛮任性目中无人的慕容烟如怎会是当年温柔善良心怀悲悯的小女孩,她既无恩于你,你也不必愧对于她。反正我早也发现了,自打某人出现起,你的心思,就变了。”言罢,意有所指地向昏迷的离忧投去一眼。
“话虽如此,我仍需劝你一句。”虽然欣喜潇新终寻得执着之人,但燕楼也不愿见他日后撕心裂肺、痛苦难堪。清醒如他,自然知道孰轻孰重。敛去调侃之色,他认真道:“她不属于这里,你们不会有结果的。”顿了顿,“早些放手,于你于她都好。”
眉下的双眼一瞬寒凉,沉默片刻,潇新压抑沉闷的嗓音方才传递而来:“若我不愿放呢?”
燕楼怔了怔,潇新的态度如此果断坚决,不假思索,显然并非说说而已。他皱起眉头,竭力劝道:“其实你心里比我更清楚,你的坚持不过一场镜花水月,她的任务完成自会回到来处,分离在所难免,执着也是无用。”又想到些什么,“又或者,你就那么自信,她会为你留下来?”
潇新身子猛的一僵,与此同时,一个名字从昏迷的少女口中轻轻溢出,带着细弱的哭腔,个中饱含的深情与不舍,令他心头刹那五味杂陈。
那个名字,是昭宸。
在慕容堡她为他挡了一剑昏迷之时,他便听过这个名字。
而这个名字脱口而出之际,不仅潇新失了神,就连一旁的燕楼,也陡然沉默了。
他眯起双眼,透过少女憔悴却不失清秀的眉眼,好似瞧见了另一张记忆中灵动娇俏的面孔,目中是胜券在握的自信满满,手下是无畏无惧的洒脱不羁。
燕楼有须臾的恍惚,分神间,溢于唇边的名字已在不经意间流转出口。
“小殿下……”
方一出声,燕楼立时意识到失了言,摇头甩去这莫名的熟悉感,令神思清醒一些。好在潇新只忙于顾及昭宸的名字,并未意识到他的反常。
床上人已然有了反应,看似将要醒来,他还是别做这碍事之人了。燕楼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轻轻打开屋门,默然离去。
若是潇新一意孤行,他又如何能阻止得了。他二人的姻缘,且看自己的造化吧。
月上柳梢,窗外清风拂动,残叶沙沙作响。
所有的画面在须臾间破碎四散,离忧豁然睁开双眼,思绪却好似仍旧困在梦境之中,悲伤的喘息间,一滴眼泪从眼角缓缓落下。
她失神地抬起手臂凝视半晌,又吃力地转头望了望视线所及处,烛火明亮,置物齐整,万物皆寂,一片岁月静好之态。
“醒了?”淡淡的声音。
离忧被这突如其来的人声惊了一惊,循声瞧去,黑衣少年自屋子另一头轻轻走来,似是等待了许久。待他走近,便能清晰地察觉那浓重的疲惫之态,看上去已经熬了好几个日夜了。
他止步于床榻旁,一手负于身后,另一手端着一碗汤药,面色闪过片刻迟疑,终是低低道:“方便起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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