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秀华的厨艺二十几年来稳定波动在一般和难吃之间。
偶尔一般,经常难吃。
淙夏平时要么去两个发小家蹭饭,要么在外面解决,真躲不开了才拖拖沓沓地回家吃一顿。
老太太年纪大了,爱好除开打麻将,就只有下厨。淙夏没招儿,纵容着忍了十年,从不当面评价。
褚卓说她是新时代的越王勾践。
“多吃菜啊,”翁秀华坐她对面给骑士织小衣服,她嫌网上卖的那些太丑,看淙夏闷头喝粥,往她碗里夹了块排骨,“小路不吃,你也不吃,放到明天都变成剩菜了。”
淙夏赶紧拿着碗往后躲了躲,还是没躲过,一张小脸皱巴着,有苦难言:“……我减肥呢。”
翁秀华瞪她:“你要去甘蔗地里选美啊,瘦成这样还减!”
苦瓜排骨没炖烂,淙夏用竹筷夹着,呲着兔子牙恶狠狠地咬,好半天咬下来小一块,咯嘣咯嘣嚼。
咸了,还有点膻味。
她不由得暗自庆幸,好在路昱航今天晚上不来吃饭。
否则就这种用餐水平,大少爷八成也是看不上,要撂筷走人的。
到时再伤了老太太的心。
啃完排骨,意思意思地又夹两筷子清炒空心菜,淡出鸟来。
“吃饱了。”淙夏迅速解决南瓜粥,不等翁秀华说什么,她起身收拾碗筷,“骑士吃饭了吗?”
“早吃过了,花花比你积极。你记得把排骨盖上盖子,趁热放冰箱冷藏,否则明天味道变了。”
翁秀华把织一半的小衣服和针线收到袋子里,她坐这儿是为了陪淙夏,不想孙女一个人孤零零地吃饭,现在淙夏要去洗碗了,她也就准备去后院继续处理那两条鱼。
淙夏把没吃完的菜收拾好,站在水池边往盘子上挤洗洁精。
水流声哗哗,她嘴里哼着歌,隐约听见身后传来关门的响动,接着是一阵拖鞋塔拉地板声,步伐迈得大,由远及近,很快又走远。
淙夏回头,只来得及捕捉到一抹高瘦的白色背影撑着拐杖闪出大门。
……白色?
淙夏眨了眨眼。
路昱航洗完澡换完衣服了?他这么晚了出门干嘛?
很难看出是个瘸子。
简直有点健步如飞了。
淙夏没想太多,把洗干净的碗盘擦拭掉水分,放进上方橱柜,又用抹布清理溅上油渍的台面。
“——如果我有仙女棒,
变大变小变漂亮……”
裤兜里手机边震动边响铃。
这是淙夏去菜市场之前专门调的模式,以免老太太有急事找她,她听不见。
淙夏用抹布专心搓着一小点油渍,腾出手从兜里拿出手机,头也不抬地划开接听:“喂?”
“Hi。”听筒对面的女声成熟知性,带一丝笑,“是丛丛吗?”
丛丛是姜淙夏的小名。
擦拭的动作停顿一下,她把手机拿到面前,陌生号码,来自颐云市。
她并不回答女人的话,反问道:“您是……?”
“我是路昱航的妈妈,姓聂,你可以叫我聂阿姨。”女人声音很好听,羽毛似的轻轻勾着人耳蜗,完全无法从音色上辨别年龄,“贸然向瓮奶奶要了你的电话,没有吓到你吧?”
和淙夏猜想的答案一样,她放下抹布直起身,拿出对待长辈的态度:“没有的。聂阿姨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想问问路昱航安全到达没有?这小子和他爸爸冷战来着,消息不回,电话也不接,我联系不上他,有点担心。”聂荣焉笑着说。
“噢,”淙夏转头瞧了眼堂屋大门,也不知道路昱航回没回来,“已经到家差不多一个小时了。“
“那就好,真是麻烦你们了。”聂荣焉得知完儿子行程后并没有直接挂掉电话,而是非常自然地往下延续了话题,“听翁奶奶说你暑假没有和同学去旅游,一直在兼职工作,希望路昱航不会太打扰到你。”
淙夏知道这通电话肯定别有用意。
如果想打听路昱航是否安全到家,直接去问老太太就好,何必多此一举地拐个弯找上她。
但女人嗓音珠圆玉润,一颗一颗砸下来,又化成绕指柔的盘丝洞,即便淙夏有所提防,也还是不小心栽进洞里。
她头回发现自己居然是个声控。
“……不会打扰到。”淙夏揉揉发烫的耳朵,放松警惕,“我目前只有一个兼职,空闲时间很多呢。”
“这样啊。”对面笑着,循循善诱,“那阿姨这里还有一份工作,丛丛要不要试一试?”
聂阿姨声音好温柔,淙夏快被哄晕了,顺着问:“是什么?”
“关于路昱航。”聂荣焉说,“他脚踝骨折,还在修养期,阿姨想你平时稍微留神看护一下他,不做别的,只用督促他每天定时做康复训练,不要过度运动就好。”
“……”
淙夏瞬间清醒了。
她督促路昱航?
大少爷压根不搭理人的好吗?
淙夏想要拒绝,那边聂荣焉不疾不徐地接着道:“薪水一天六百,日结,可以吗?”
——但话又说回来了。
淙夏刷地站直,脑中飞速盘算。
一天六百,一个星期四千二,脚踝骨折不可能一周养好,那就是四千二起步……天呐,七天赚四千二!
兼职三年从来没有碰到过日薪这么高的工作,耳边仿佛响起无数金币从天上掉落的哗啦脆响。
淙夏握着手机,站姿笔挺,目光坚定得像是要入党:“可以的,聂阿姨,请放心交给我吧!”
聂荣焉语气也很愉悦:“好,多有叨扰啦。阿姨的电话就是微信号码,丛丛等会儿添加一下。”
“对了,”挂断之前,聂荣焉想起什么,又叮嘱道,“这件事情不要告诉路昱航哦,他自尊心强,好面子,如果被他知道我请了你来照顾,他肯定不会配合。”
听到“不配合”三个字,淙夏立刻从被金钱砸昏头的开心里冷静下来。
是啊。
路昱航一看就很难搞定。
她还要先和他拉进距离,才好顺其自然地监督他做康复训练。
……跟拽哥拉进距离?
淙夏皱起脸,哇太难了吧。
聂荣焉女士像是隔着电波信号察觉到了淙夏的犹豫,安抚道:“别担心,他脾气没有你想的那么坏,只是最近在和他爸爸吵架……喏。“
手机被拿远一些,淙夏听见另端风吹树叶的窸窣响动,夹带着模模糊糊的争吵,听不出在吵什么,但发了不小的火。聂荣焉将电话重新贴近耳畔,耸一耸肩,无奈道,“这会儿还闹着呢,爷俩没一个肯给对方台阶下的,凶死了。”
别人的家事,淙夏不好多说,她想起方才路昱航大步出门的冷峻背影。
搞半天是跟亲爹火拼去了。
聂荣焉把话题带回来:“所以他今天如果有对你态度差,并不是讨厌你,等过段时间恢复正常就会变得好相处,放心吧。”
又聊上两句,聂荣焉收线。
一通不到八分钟的电话,为她带来一份高薪兼职。
顺利得有点不真实。
富贵险中求,淙夏在心里权衡一下利弊,还是决定添加聂阿姨的微信。
好友验证很快通过。
聊天框最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中……’闪了一闪。
咻。
弹出两条气泡。
涅Nie:【[转账1000]】
涅Nie:【小猫探头.jpg】
“……”
淙夏眨眨眼,兼职这就开始了?
怎么多出四百?
对面像知道她在想什么。
消息又弹出。
涅Nie:【薪水从明天结,这是阿姨发给丛丛的毕业小红包。】
涅Nie:【瓮奶奶那边我会去解释,不要有负担。[笑脸]】
周到体贴,照顾得无微不至。
淙夏有分寸,不想要,但发现无论如何都推不掉,只好暂时收着。
等厨房全部整理完,她洗掉抹布,擦着手去后院找翁秀华。
后院的面积不算很大,挨着狗屋的一隅被竹篱笆围起,圈出一片小菜地,旁边是两根粗壮葡萄藤缠绕搭起的木架子,叶子浓郁翠绿,垂挂下一串串熟透了的葡萄果。
骑士在狗屋里趴着,看见淙夏走进院子,摇晃起尾巴叫了一声。
淙夏慢悠悠地从葡萄架下过,顺手摘一颗果子,往西南角的青石井走。
井边栽着棵石榴树,枝叶繁茂,石榴还是青红色,沉甸甸地坠在枝上。
鱼已经处理完了,翁秀华坐在马扎上跟人通讯,淙夏知道是谁,没有打扰。她踩上湿漉漉的水泥坪地,蹲在翁秀华旁边,掬一捧井水洗了洗那颗葡萄,然后丢进嘴里。
目光望向左前方的玻璃窗。
一楼有两间房,本来是淙夏和奶奶在住,知道路昱航脚上有伤之后,淙夏主动腾出卧室搬去二楼。
两个房间都装有一扇可推拉落地窗,平时透风乘凉用。这会儿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奶黄色的小碎花棉布帘透着屋内灯光,朦朦胧胧,辨别不出新主人是否已经回家。
不知道聂荣焉女士说了什么,翁秀华挂掉电话时心情蛮好的——路昱航这位妈妈真是地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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