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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慈宁宫

慈宁宫被萧晚卿搅成了一滩浑水。

青砖地上,血珠顺着红木长板的纹路蜿蜒而下,不多时在地上摊成一团。

一派血肉模糊。

萧晚卿端坐主位,指尖轻叩茶盏,冷眼看着阶下跪成三排的宫人。

目光从最左扫到最右,又从最右扫回最左,慢悠悠的,像在挑拣什么物件。

老的佝偻如虾,小的抖如筛糠。

几个年纪尚小的宫女早已泪流满面,却死死咬住下唇,一声也不敢吭。

杖刑的闷响混着呜咽,一下又一下,听的人心尖发颤。

血腥味慢慢弥散开来,混着慈宁宫常年不散的檀香,让人尝出一口很是作呕的甜腻味。

“母后,”她抿了口凉透的茶水,很是舒怀,“还喜欢孤送给您的这件礼物吗?”

薛采凝气得浑身发颤,她执掌后宫多年,从未有过如此失态的时刻。

拍案而起时,案几之上的茶盏被她震得叮当乱响,险些掀翻在地。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后?真当哀家是眼睛瞎了看不到吗?”薛采凝的声音逐渐尖利起来,“你这是在打哀家的脸,想杀鸡给谁看?”

她这个养女,不分青红皂白,进来便命人将她的宫人按在地上暴打一顿,丝毫不给她留一点颜面。

四十余岁的美妇人,连怒意都像是精心描绘的面皮。

心慈则貌美,可薛采凝一点都不慈,称得上心如蛇蝎四个字。

萧晚卿垂眸轻笑,并不理会她的怒喝。

“芳华姑姑,您跟着母后快二三十年了,”萧晚卿忽然开口,抬眼看向薛采凝你身后的老嬷嬷,意味深长道,“慈宁宫的一干仆婢,自然也是包括您的。”

您当然是逃不过去的。

被萧晚卿提及的芳华姑姑猛然抬头,那张老脸上的凹壑纵横交加,嵌在上面的浑浊眼珠瞪得圆溜,丝毫没有料到自己也会被波及。

“你疯了?”,薛采凝额角青筋乍现,她万万没有料到萧晚卿连芳华都不肯放过,”芳华可是哀家从薛家带出来的,跟了哀家——”

萧晚卿毫不客气地截断对方的话茬,根本不带怕的。

她整个人倚在榻上,陷进软垫里,那双素来天真浪漫的双瞳中,充斥着一种空荡且叫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母后,”她的声音过于空灵纤细,在偌大的慈宁宫回荡了一下,才落进薛采凝的耳朵里,“您不妨细细回想一下,献皇后是怎么死的?”

薛采凝愣在原地。

那一瞬,她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用钉子钉住了,面皮未有一刻的舒展。

可倏地一下,薛采凝眼底的光被一阵风狠狠扑灭了。她的瞳孔骤然紧缩,回忆起一件很是令人惊恐的事情。

献皇后。

三个字足以像一把生锈的刀,钝钝地扎进她的胸口。

不致命,却足够疼。

薛采凝嘴角抽动一下,似乎是想扯出一个极为规整的笑容,将笑欲笑间很是难堪。

她的双目还盯着萧晚卿,可目光已经穿过她,落到遥远的过去。

两年前。

正值七月,葡萄架上的果子刚泛紫,叶子被虫咬了几个窟窿,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的碎金。

薛采凝第一次见到萧晚卿。

彼时的萧晚卿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一身水色衣衫,裙角拂过地上的碎光。

正一步步朝着她走过来。

窈窕身段已初见端倪,骨相清秀却不单薄,肩背挺得笔直,像是打小就被人拿着尺子量着长大的。

她的发髻梳得齐整,只簪了支素银簪子,耳朵上干干净净,腕间也是一样的素净,浑身上下都找不出半件像样的首饰。

看起来就会是个很乖很乖的孩子。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进宫的时候,没有半分怯意。

即便二人先前从未见过面,薛采凝还是能从萧晚卿稚气未开的面庞,瞧出几分故人的影子。

太像了。

还有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卑不亢的安静,都太像淑妃了。

萧晚卿沉思片刻,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向她行了个礼:“儿臣参见母后。”

全身上下并没有故意的谄媚和讨好,也没有那些她见惯了的圆滑世故。

只有礼数,很是周到的礼数。

每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挑不出半点错处,也找不到半分多余的热络。

薛采凝当时还在想,这孩子倒是懂事。

同她那个娘一样,对金银珠宝、富贵繁华都不在乎。

可又跟她那个娘不一样,淑妃心软,手也软。而萧晚卿做起事来,根本没有顾忌,无所谓的顾忌。

薛采凝恨恨想道。

淑妃怎么生了这么一个怪物,一个说变脸就变脸的怪物。

“献皇后当年根本不是死于难产,”萧晚卿吐息低低,她微微侧身,凑近了些,似乎是有意瞧清楚薛采凝脸上所有的神情,“事后母后您买通了稳婆,灭口得确实干脆利落。”

她顿了顿,黑漆漆的瞳子像猫似的亮了。

“可您漏了一个。”

百密终有一疏。

轻飘飘的一句,落在薛采凝耳里,犹如劈头盖脸般把她大骂一通。

萧晚卿很是寡淡地笑了,脸上的艳色流转起来:“着实是可惜啊。”

薛采凝发不出声来,缓缓地露出个甚是骇人的笑容,她属实是想不通……

萧晚卿现如今不过十六岁,朝政又是被路遮和薛郢过手后才能交到她的手里。她又是如何绕过一众耳目,将这件旧事抽丝剥茧,还将证人寻了个遍。

不过也确实是自己处理事情不干净,让别人钻了空子。

薛采凝并非先帝的原配发妻,在献皇后死后,才被扶为继后。她膝下原有一个六皇子,奈何不幸早夭。

储位之争愈发激烈,三皇子又素来同薛家不对付。

如果让他上位,后果不堪设想。

皇子。

三皇子就连成年的公主都不放过,只要稍有苗头就会穷追猛打。

毕竟大昭出过女帝。

公主,也有登基的可能。

人人都忘了还有个死在冷宫的公主。

起初萧晚卿的名字出现在薛采凝耳中的时候,她着实吓了一大跳。

薛采凝并不情愿,一个在冷宫里长大的孩子,凭什么顶她儿子的位置?

最终她还是同意了。

因为她需要这个孩子稳固地位,薛家也需要这个孩子。

薛采凝缓缓抬起头,那双保养得宜的双目中,终于露出迟到两年的悔悟神色。

还有被愚弄了整整两年的,很是苦涩的认命。

“所以,你以前都是装的?”

萧晚卿人畜无害的乖巧模样,全都是装的,为的是让薛家能够心甘情愿地扶助她,替她扫清登基路上所有的障碍。

薛采凝以为自己养了只温顺的兔子,可到头来,实则是一张长牙五爪的狼。

不,她比狼更可怕。

狼还知道感恩,而眼前这个人……

“母后聪慧,”萧晚卿截断她的话,神情过于平淡地向薛采凝做出宣判,“如今也是时候知道了。”

当值的侍卫立即拖着瘫软的芳华往外走,她的哀嚎声撕破宫墙,跟条被抽断脊骨的狗没什么区别。

一声比一声低,一声比一声哑,最终消失在慈宁宫高高的门槛之外。

名义上的母女,自然做不得情深状。

“要是没有哀家,没有薛氏,你能做的上龙椅?”薛采凝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气还是怕,身上的华服好似要勒得她喘不过来气,“萧晚卿,你忘恩负义,你——”

更是荒唐至极。

萧晚卿没有接话,慢慢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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