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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蛰痛

韩今霖的呼唤声飘得极远,零碎地消散在风里。

马背上的谢元佑愈加恍惚,胸口那闷痛仿佛直冲到天灵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死死攥着缰绳,指节泛白,身子却止不住地发抖。

魏嵚策马跟在身侧,目光始终锁在他身上,瞧他支撑不住,心头一紧,忙伸手虚虚扶住他手臂,低声唤道:“大人,可还能走?”

谢元佑没应,只觉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里布满血丝,衬着那张惨白的面孔,格外渗人。

“大人,前方便是三阳寨驿站,不如我们在此先歇一宿,明日再赶路。”魏嵚试探着道,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

他似是力气将尽,极轻极慢地点了点头。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两人终于到了三阳寨驿站。

魏嵚翻身下马,抢先几步推开驿站的木门,回身来扶谢元佑下马。

谢元佑没理会他伸过来的手,强撑着下了马,扶着门框跨过门槛,脚步虚浮得厉害,落地时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驿卒很快收拾出一间屋子。魏嵚又要去扶,却被谢元佑轻轻推了一下,那力气极小。谢元佑哑声道:“别跟来。”

魏嵚自是不敢跟进去。他跟了谢元佑五年,知道犯旧疾时他不喜旁人在侧,故而从未窥见过他病中狼狈的模样。

魏嵚小心地看着他的脸色,低声问:“大人,我怀中有药丸,要不要先服一丸?”

谢元佑摇了摇头,哑声道:“不必。你出去,让我一个人待会儿。若没叫你,不得进来。”

魏嵚应了,又让驿卒端了碗热茶放在矮几上,忧心忡忡地出去,将门带上。

谢元佑听见关门声,终于卸了力,栽倒在床上。他将头顶抵在床头,用力压着,额上青筋暴起,牙关紧咬,喉间发出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矮几上搁着一盏油灯,火苗子一跳一跳的。谢元佑盯着那光,一时竟分不清是梦还是真。

恍惚里,他瞧见了五岁的阿濡。那丫头生得白白胖胖,一张小脸时常红扑扑的,正拍着他的脸唤他:“元佑哥哥,快醒醒,王爷给你寻的小跟班来啦!”

他睁开眼,便见着两张小脸凑在跟前。阿濡朝他脸上哈着热气,一双眼如葡萄朵,睫毛又浓又翘,鸦羽一般。

她旁边还站了个矮墩墩的小人儿,鼻洼里挂着两管清鼻涕,瞧着怪恶心的。

他翻身起来盘腿坐在榻上,揉揉眼睛。阿濡见他醒了,也爬上榻来学他的样盘腿坐着。那小人儿非要学着坐,两条短腿却怎么也盘不拢,急得满头大汗。

阿濡笑得咯咯的:“霖哥哥,你的腿怎么比阿濡的还短?”

谢元佑嫌弃地瞅了他一眼:“就是这小东西要跟着我么?我不要。”

阿濡摸了摸小今霖的脑袋,倒像个姐姐似的:“可是怎么办呢?我喜欢小今霖呀,他好可爱,你不要,我便要了。”

那小鼻涕虫吸了吸鼻子,摇摇头:“我不要,你是女娘,我要跟着公子。”

阿濡“啪”地在他脑瓜上敲了一下:“你倒还嫌弃我!元佑哥哥又不要你。”

那孩子脆生生地也叫了声“元佑哥哥”,忽然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仰着脸说:“公子,阿爹说了,我要一辈子跟着你的,我看过你舞剑,厉害得很,我就想跟着你。”

恭维对小孩子也是受用的,谢元佑便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学着大人的口气:“既然阿濡觉得你好,本公子便应了你,许你一辈子跟在我身边。”

一辈子。

那时候,他以为知道一辈子是多久。

一转眼,他们都不在自己身边了。

只余他一人了。

谢元佑抱着膀子歪倒下去。他有一瞬间的清明,恍惚晓得方才不过是场幻觉罢了。可分明方才那梦里的暖和气还没散尽,可这刻他觉得骨头都浸着冷意,那刺骨的冰冷在他身体里四下乱窜。

他阖着眼,胸口起伏了几回,脑仁儿里好似有人拿斧头一下一下地劈。他搂着胳膊,把脑袋往床头上死命地撞,可身上早没了气力,撞过去也是轻飘飘的,不疼不痒。

他还是忍不住一下一下往上撞,额角磕在硬木上,闷闷地响。撞了会儿,力气彻底耗尽了,只得把脸埋进被褥里,浑身痉挛似地抖。

他将手臂压得更紧了些,喉结滚动,半晌,才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呜咽声,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开来。

门外,魏嵚没敢走开,耳朵竖得笔直,听着屋里那点动静。

闷响、喘息、被褥窸窣。他靠在门边,却不敢推门进去。跟了谢元佑五年,他太清楚了,这时候进去,只会让大人更难堪。

过了许久,屋里渐渐没了声响。魏嵚侧耳听了半晌,才极轻极慢地推开一道缝。

油灯还亮着,极微弱的光,谢元佑侧躺在床上,一只手搭在额前,遮住了半张脸。呼吸虽粗重,却比方才匀了许多。

魏嵚悄悄退出来,轻轻带上门,长长吁了口气。这一夜,可以想来会有多磨人。

夜里睡得不好,姜南绍醒来时还在喘着粗气,梦一个接着一个,她都不记得梦到了些什么,只记得同那人有关。

她许久没想过那人的事了,六年来她忙得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修炼、练功、任务、奔波,桩桩件件压下来,倒也叫人没闲心去惦记旁的。

兴许是前几日在原州客栈里,听来了那人被废黜的消息罢。当时她正端着茶碗,手指微微一僵,旋即又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

吴山娘素来一张脸看不出喜怒,她像没听见一样,连一眼都没朝她那里瞥,只认真喝着茶。

周至语对她过往全然不知,自也瞧不出什么异样,可她自己心里清楚,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像被针扎了一下。

不痛。只是酸。

她翻了个身,一瞧窗外天色还暗着,离天明尚早。

可她知道,自己是再也睡不着了。

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有团乱麻,愈加清醒。梦这东西不讲道理,你越是压着,它越要翻腾。

那人的事,她早就放下了。六年了,连模样都有些模糊,记不太清了。

她听到那消息时,心里头是没有多少意外的——虽没刻意想过,但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他那个性子,太亮、太烈、太不知道转弯,在那种地方,怎么活得长久?

六年来,她一日一日地学会了不逼自己。既然这夜晚压不住心里的情绪,不如就由着它去,该怎样便怎样罢。

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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