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方才来说,三班院差事忙,二公子这几日都不便过来。
她忽然想起一桩事来。
前世谢元佑也曾忙过一阵子,好像便是这七八月的日子。具体是什么差事,她记不清了,只记得他那阵子忙得半月不曾登门,她当时还与他置气,怨他只顾着差事,都没睬她。
他再来蒋家便是半月后了,她正在院子里看云简浇花,他走进来,站在花坛边上,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被他唬了一跳,他那张脸白得没有血色,嘴唇干裂,眼窝底下两团青黑,像是许久没有合眼了。
她当时也顾不上生气了,急忙问他:“子韧哥哥,你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
他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瞧了她许久。那眼神很奇怪,她被他看得发毛,推他一把:“你说话呀。”
他这才开口。可他说了什么,她怎么都想不起来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当口想起这件事。前世谢元佑忙的那阵子,是不是这几日?忙的是三班院的差事?他那天来蒋家时那副惨白的脸色,是不是因为他查到了什么?
她努力回想那日的事。她从前只是个养在闺中的小女娘,对朝中差遣的事一窍不通,就算他跟她说了,她也听不懂。她只记得他的脸。他那脸色那么难看,吓坏了她,因此她印象颇深。
这之后呢?又发生过什么?
她忽然坐直了身子。
前世谢元佑查了三班院。他查到了什么,才会那般失魂落魄?会不会与她在建昌十二年翻过的建昌十年那张邸报上的那件事有关?偏就这般巧,秦王在楚王府里提到的那个被考核的官员叫吕力,那邸报上提到的人也叫吕力。
三班院建昌十年,也就是现在,确实出过一桩事,有个管库的官吏贪了军器上的银两,被人告发,牵连了好几个人,其中一人,也叫吕力,此人死于建昌十年。
她后来特意受过专门教导,记性极好。她记得找到了当年那张邸报看过,上面写的内容,大抵是说吏部官员吕力,在三班院任职时侵盗军器钱物事发,下开封府鞫。狱具,吕力瘐死狱中。其余连坐者三人。
她站起来,走到桌前,手指沾了水,在桌上只管画着。
云简自小也跟着蒋相墨识了些字,却也看不明白,只见她在桌上写了两个‘口’字,只觉着这小娘子近些日子越发古怪了,心忖要不要将小娘子的事告诉蒋夫人,可想起自己与小娘子是一头的,又想起头先她那疾言厉声的模样,心里一紧,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蒋相墨指尖微微发僵,手停在那个“吕”字上头。
吕力“侵盗军器钱物”事发,下开封府鞫问。可吕力不是早在建昌八年就转了官么?怎的建昌十年又出现在三班院的案子里?
而时任开封府尹的正是秦王,这个吕力,与先前秦王在楚王府里提到的那个吕力,可是同一个人?
若是同一人,那秦王当时说“他已经是只死棋”又是什么缘故?
她方才还理不清头绪,这刻思绪却渐渐清晰起来。
她心思一转,决定自己去探探虚实。她转头吩咐云简准备些吃食,说要去三班院给谢元佑送去。
云简听了,抿着嘴笑,心道小娘子嘴上说不惦记,到底还是放不下的,又犹豫道:“快开饭了,小娘子还是用过晚食再去罢。”
“即刻便去,”她摆手道,“若去迟了,他已然用过晚食,岂不辜负了备下的吃食。”
云简心想小娘子真是体贴,应了一声,便欢欢喜喜地去厨房张罗去了。
云简提着一只食盒回来时,里头装了一碟子桂花糕、一碟子酱肉、几个热腾腾的包子,都是谢元佑素日爱吃的。
蒋相墨看了看食盒,盖上盖子,领着云简出了门,上了马车,径直往三班院去。
三班院在皇城东面,离蒋宅不算太远,马车行了一盏茶的工夫便到了。蒋相墨掀开车帘子瞧,那衙门门口站着一个当值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书“三班院”三个字。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他当值的地方,被扶着下了车,门前报了名姓,只说是来给谢主簿送吃食。
那守门的听说是找谢元佑,不敢怠慢,忙进去通报了。
不多时,只见祥子从里头跑出来,见了她,先是一愣,随即笑嘻嘻地迎上来:“小娘子怎么来了?二公子在里头忙着呢,小的这就去回他。”
蒋相墨摆了摆手,道:“不必惊动他,你引路便是,我去瞧瞧他。”
祥子应了,接过食盒,侧身引她往里走。
三班院的院子小,是座封闭院落。进了大门,便是一条青砖甬道,甬道尽头便是厅事,面阔三间,铺着青灰筒瓦。
蒋相墨随着祥子沿着廊下朝前走。很快被引着到了东边一排屋子前。
到了门前,祥子停住脚,朝里头努了努嘴,低声道:“公子在里头,小娘子请便,小的就不进去了。”说罢,就到一旁候着去了。
她在门外轻轻咳了一声。
“谁?”是韩今霖的声音。
接着就见韩今霖掀了帘出来,见是蒋相墨,倒吃了一惊,“你怎的来了?”
蒋相墨也不理他,从云简手里接过食盒,侧身进去了。
屋里地方不大,靠墙一排架阁,堆满了簿册。正中一张宽大书案,上面摊着一堆摊开的账册,谢元佑伏在案前,一手撑着额角,一手拿着一本册子翻看,眉心拧得紧紧的。
听见声音,他从那堆簿册中抬起头来,看见她,先是一怔,随即起身,欣喜道:“阿濡,怎的竟是你来了?”
她将食盒搁在案上,“我与你送点吃食来。”
云简和韩今霖也不敢打扰,识趣地退了出去。
屋里只余他二人,谢元佑绕过书案,脸上那副苦哈哈的表情没了,只见那双眸子亮晶晶的瞧着她。
他走到她身前,便执起她的双手:“我没过去瞧你,我还怕你恼我,不想你倒还给我送吃食了。”
她勉强笑道:“你这忙的都是正经差事,我哪会这般不懂事。”
“是我的不是。”他抿着嘴笑,那快活劲藏也藏不住,“阿濡,你能来,我真是欢喜。”
少年人就是这般率真,不快与欢喜都显在脸上,蒋相墨觉着自己行事卑劣,若不是想来查些东西,哪里会待他这般殷勤。
人不能愧疚,一愧疚便心软,一心软便没了底线。
就像如今,他握着她的手便罢了,嘴里说着欢喜,双手便环上来了,抱着抱着便心猿意马起来。
她却没动,由着他胡来,眼睁睁瞧着他脑袋凑了过来,却半点动弹不得。
他的眼神变得迷离起来,脸涨得通红,呼吸热热地扑在她耳根上,嘴唇在她鬓边蹭了蹭,像是想亲又不敢,只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阿濡,你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蒋相墨僵在他怀里,心里头竟不自在起来。
哪知谢元佑也是个得寸进尺的,抱着抱着就不老实起来,偏了偏头,作势就要亲上来。她未及防备,被他偷着亲了一口。她脸上一红,伸手抵住他下巴,将他那张凑过来的脸推开:“谢子韧,你够了没有?这是衙门。”
谢元佑被她推得偏过脸去,又回头,笑眯眯地拿那双亮晶晶的眼瞧着她,嘴角微微翘起,耍起赖来:“衙门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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