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几坤搬开石头,揭开木板。井水映出头顶的天空和梭梭的枝叶。水面上漂着一片极细极细的沙尘。她用水囊系着麻绳放下去,灌满了,提上来。水是凉的。西荒的地表被日头晒得滚烫,但井水深处的温度是凉的。她喝了一口。微咸。不是盐的咸,是岩石和沙土深处矿物质的味道。咽下去之后,舌尖上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涩,然后涩褪-去,变成一种很淡很淡的回甘。
“壅济大师写得对。微咸。”她说。
岑拂光接过水囊,也喝了一口。她含在嘴里品了品,咽下去。“比落雁峡的水咸,比野马川的水涩。但能喝。”
两人将马牵到井边。灰马和枣红马低下头,大口大口地饮水。喝完了,甩了甩鬃毛上的水珠,打了个响鼻。宫几坤重新将水囊灌满,盖上木板,压好石头。她蹲在井边,用手指摸了摸石碑上被风沙磨蚀的刻字。“祁连采药人”。这个人,壅济大师三十年前走过西荒的时候,也许见过这块碑。也许没见过——壅济大师走过的时候,碑还没有立,井还是新的。但壅济大师在舆图上标注了这口井。水质:微咸。她喝过这口井的水。
岑拂光在梭梭林里走动,低头看着地面。梭梭的根-部,红褐色的沙土上,冒出一丛一丛奇怪的东西——形状像细长的松塔,颜色是暗红色的,表面覆着细密的鳞片。肉苁蓉。寄生在梭梭根上的药材。她从竹篓里取出小锄,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挖开一株肉苁蓉根-部的沙土。肉苁蓉的根深深扎入梭梭的根系,与梭梭的根纠缠在一起。她用锄尖将沙土一点一点剥离,尽量不伤到梭梭的主根。挖了好一会儿,才将一株完整的肉苁蓉取出来。肉苁蓉的肉质肥厚,断面露-出瓷白色的内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甜香。壅济大师标注的“品质极佳”,是对的。
岑拂光将肉苁蓉用粗布包好,放进竹篓。她又挖了几株,每一株都只取大的,留下小的继续生长。挖完了,她直起腰,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壅济大师舆图上西路最后一处标注,我们核查完了。”
宫几坤站在梭梭林边缘,望着西荒的更深处。红褐色的沙砾地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和天空的灰蓝色交融在一起。壅济大师的舆图上,西荒的标注到此为止。但西荒并不是大地的尽头。舆图的边缘,壅济大师用淡墨画了一道模糊的线,线的那一边是空白的。不是壅济大师没有走过,是她没有再往前标注。或者,是她把更西的地方留给了后来人。
“舆图到这里就结束了。”宫几坤说。
岑拂光走到她身边,也望着西荒深处。“壅济大师没有标注的地方,我们去不去看。”
宫几坤低头看了看舆图。泛黄的纸面上,壅济大师的字迹从东路的天山脚下开始,一路向西,穿过凉州,穿过野马川,穿过祁连山,穿过西荒,停在梭梭林。三十七处药材产地,五十二处水质记录,二十三处常见病症。壅济大师走了多少路,喝了多少口泉水,挖了多少株药材,才画完这张图。她在舆图的边缘画了一道模糊的线,线的那边是空白的。不是因为她走不动了。是因为她把线那边的空白,留给了后来人。
“去。”宫几坤说。
两人上马,走出梭梭林,继续往西。出了梭梭林,地貌又变了。红褐色的沙砾地渐渐过渡成了一种更浅、更黄的颜色。沙土的比例增加了,砾石的比例减少了。马蹄踩下去,陷进松软的沙土里,留下深深的蹄印。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细沙,扑在脸上麻麻的。植被几乎完全消失了。梭梭和红柳退到了身后,眼前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浅黄-色沙地,和偶尔一丛伏在地面上的、灰扑扑的不知名植物。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道低矮的沙梁。沙梁不高,但很长,像一道被风吹皱的波浪横亘在荒原上。两人策马上到沙梁顶部。沙梁的另一侧,是一片她们从未见过的景象。
不是沙地。是一片干涸的湖床。
湖床很大,一眼望不到边。表面是灰白色的,像结了霜的土地。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霜,是盐。湖床干涸之后,水里的盐分析出来,结晶成一层薄薄的壳,覆盖在龟裂的泥土上。盐壳在日光中泛着刺眼的白光,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像踩在薄冰上。湖床的边缘,立着几根干枯的树干。树干是灰白色的,木质被风沙侵蚀得丝丝缕缕,像骨头。这里曾经有水。也许是一片湖,也许是一条河。水从祁连山流下来,汇聚在这里,养活过树,养活过草,养活过来饮水的动物和人。后来水断了。树死了,草死了,人走了。只剩下盐壳和枯木。
岑拂光蹲在湖床边,用手指蘸了一点盐壳,放在舌尖上。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盐。是碱。苦的。”
她将手指上的碱壳拍掉,站起来,望着干涸的湖床。“壅济大师三十年前走过西荒的时候,这里还有水吗。”
宫几坤不知道。壅济大师的舆图上没有标注这片湖床。也许三十年前这里就已经干了。也许壅济大师走过的时候,湖还没有完全干涸,边缘还有一小片水面,映着祁连山的雪顶。壅济大师蹲在湖边,掬水尝了一口——是碱的,不能喝。于是她没有在舆图上标注这片水。不能喝的水,对后来者没有用处。
两人沿着湖床边缘继续往西走。盐壳在脚下发出细碎的脆响。湖床上龟裂的泥块被风沙侵蚀得棱角圆钝,裂纹像一张巨大的蛛网铺向远方。走到湖床中-央时,宫几坤看到了一样东西。
是一辆车。
不是完整的车。是半辆。车轮已经没有了,车辕断了一根,另一根斜斜地插在盐壳里。车身是用木板拼成的,木板被风沙打磨得发白,木纹丝丝缕缕地绽开。车身上堆着几捆干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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