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时钟秒针在古老的表盘上一格一格前进，偌大的餐厅，摆满丰盛食物的长条餐桌前坐着两个人。

上首位置是一个年迈的妇人，银白的头发束在她脑后，用南洋珍珠的发饰固定成典雅高贵的发髻，连一丝多余的杂灰色都没有露出来，像是特意染成的一样。

她穿着墨绿色粗花呢的套装，裙子束到膝盖下两寸，只露出刚好不失礼节的小腿，穿这一双恰到好处的3.5厘米高跟小羊皮鞋。

正是早餐时间，她面前的餐盘里有仆人切好的无麸质烤吐司，上边铺着两层薄薄的烟熏三文鱼，还有一个熟度刚好的水波蛋，餐盘旁装饰着小颗浆果，手边配一杯浓郁的红茶。

吐司快要凉了，她没有动刀叉，目光停在转动的时钟上。

餐桌上的另一名女孩也望向钟表。

她的位置在长桌的腰部，距离一端的老妇人和另一端的空位置有同样的距离，就像天平的底座一样。

她的面容年轻又稚嫩，大约十七八岁，长直的黑发整齐披在身后，头戴黑色绒面发带，穿着剪裁得极为贴身的黑色长袖衬衫裙，珍珠母贝领结左右叠的完全对称，流程的裙摆严丝合缝地遮到小腿，露出干净得能当镜子照的鞋面。

女孩漆黑的眼珠随着秒针一格一格，移动到12，钟摆晃荡，整点的钟声在肃穆的餐厅响起，与此同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传来，妇人和女孩齐齐望向门口。

来人一头冲进餐厅，胸口的领结系歪了两厘米，漆墨般乌黑的长发整齐地披在身后，她穿着规格严谨的黑色长裙，裙摆齐到小腿，急促的呼吸在二人的注视下一寸寸缓下来。

她稳住步伐，端庄地走到长桌尾部，坐在盘子面前，每一个动作都完美地像是经过设计，像舞台剧上的人偶。

“你迟到了五分钟，我们在等你。”妇人话语里夹杂训斥的意味。

“抱歉，母亲，”迟来的女孩微微低头，平齐的黑色刘海遮住她的眉毛，“刚刚做了噩梦，醒的晚了点。”

妇人不满地蹙眉，没有关心女孩做了什么噩梦，而是道，“真正的淑女任何时候都不会失去自己的仪态，瞧瞧你，跑得气喘吁吁的，要让旁人看见，还以为我们没有家教。”

“抱歉，母亲。”女孩重复。

“你什么时候可以像你姐姐一样沉稳，”妇人斥责，“如果你有你姐姐半分优秀，我也就不操心了，时光。”

“抱歉，母亲。”时光低下头。

“下午加三个小时仪态课，不要给家族丢人。”时夫人道，“好好用餐吧。”

时夫人下达指令，女孩们才好像被从座椅上解放，动起刀叉，一言不发地吃起早餐，时间像胶水，将她们的发丝和衣服褶皱都凝固成最优雅的弧度。

时光切开吐丝，捏着银制餐刀的动作微微有些不熟练，磕碰餐盘发出尖锐的响声。

时夫人一餐用毕，体面地擦拭嘴唇，离开前留下一句，“时荣，教教你妹妹怎么用刀叉。”

时荣点头称是。

时光微微侧目，漆黑的眉睫压住瞳仁，斜睨向姐姐，等她开口，时荣却不紧不慢地吃着吐司，直到把最后一块三文鱼咽下去，搁下刀叉，和时夫人一样用手帕擦干净嘴唇，才开口：“你又惹母亲生气。”

时光戳面包：“她太容易生气。”

时荣目露不满道，“时光，你失言了。”

时光进餐的动作停了一下，加大银刀切肉的力度，借此发泄不满。

“时光，”时荣语重心长道，“你应当知道，我们是贵族家的女儿，一举一动都被放在放大镜下，一句无心之言都可能被旁人过度解读，为家族带来覆灭的灾难，学好礼仪不仅是为了展现贵族风采，也是免得你不经意就得罪了别人。”

“你念叨过很多遍，我耳朵快起茧了。”

“子女与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果因为你伤害了家族的利益，你也无法独善其身。”

时光终于吃完早餐，银刀摔在餐盘上，她静了几秒，道：“姐姐，你猜我做了什么噩梦？"

油盐不进，时荣克制下恼火，“这重要吗？”

是的，不重要，庞大的贵族世家里，重要的是荣耀的延续，所有人都是“荣耀”的傀儡，庞大的家族叙事下，个体的喜怒只是华丽交响曲中的小小点缀。

时荣没有耐心听她讲什么荒诞陆离的梦，她得尽快把家族荣耀这个概念刻进妹妹心里。

时光还是自顾自道：“”我梦到我进入了一款游戏，还认识了很多人，那是一款很特别的游戏……奇怪，我好像记不清了。”

“够了，时光，我受够你的疯话了，”时荣忍无可忍地起身，“上午好好在家把淑女守则重新背一遍，傍晚老教堂为贫困人口发放救济餐，有名的晚报和电视台记者都会到场，这是一次为家族扬名的好机会，母亲对我们寄予了很高的期待，我不希望你到时候出什么问题。”

她说完转身离开餐厅，长蛇般的餐桌前，只剩时光一个人，望着姐姐离开的门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奇怪……是什么游戏，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脑子里没有清晰的印象，但是依稀还记得那种为所欲为的感觉，没有复杂的规则捆绑，真是怀念。

“小姐，用完餐请到三楼，礼仪老师在等您。”仆人上前提醒。

时光还没有动身，狭窄的银制餐刀映照出她此刻的模样——漆黑如墨的长发，精致乖巧的制服裙，波澜不惊的双眼。

很熟悉，但是又很陌生。她似乎很久没见过这样装扮的自己了。

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

傍晚时分，贫民区老教堂，警戒线拉起几条排队的通道，一群衣衫脏乱的人早在老教堂外等候，随时等候的是知名电视台的摄像团队和各路记者。

发放救济餐的棚子还没支起来，时荣和时光在老教堂的高处回廊俯视蝇虫般聚集的人群。

仆人们把温度刚好的茶送到小姐们的手中，时荣接过茶盏：“一会儿你跟我先下去发放面包和罐头，再把准备好的银币交给神父和修女们，这两段需要配合摄影取景，拍半小时左右，接着就可以回到休息处接受记者采访，问题的清单你提前看一眼，不要让我听见一个不适合时家女儿说出口的字。”

时光捏着手里那张纸，纸上的每个问题都配了十分得体的回答，这是一会儿“演出”的台词。

“时光？你在听吗？”

时光不想说话。

她不明白做这些事的意义在哪。

餐食是教堂修女们连夜准备的，活动是神父组织的，唯一可能和她们有关系的就是这次救济的钱财是时家出的，不过若论起钱财的来源……大概还是这些等救济的可怜人的口袋。

钱从他们兜里绕了一圈，又回到他们兜里，养肥了时家的脸面，装点了贵族的声誉。

时荣还在喋喋不休，重复的话语复读机一样盘旋在她耳边，“待会出现在镜头前一定要注意，对穷人要神色怜悯，言语温和，举止得体，平易近人……”

时光自动屏蔽噪音，心生厌烦。

每天重复着不明意义的事，说着自己不相信的话，满足所有人的期待，把自己活成一个符号，干枯，腐化。

就像动物园里的动物，管理员精心准备饭食，让她光鲜亮丽出现在游客面前，她只需要接受赞扬、夸奖和欣赏的目光，活动范围是被规定好的，日常安排也由不得自己做主，好像只要这副皮囊活着就足够了。

明明她渴望风暴，渴望受伤，渴望死亡，渴望在战斗中感受自己的血液。

却被困在彩色玻璃窗后动弹不得。

*

“出来了出来了出来了！”

“给摄影机让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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