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灯明亮泛着冷色的光。
诚一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旧账簿。不是真的要记账,是习惯了——坐在这个位置,翻开什么东西,让手有事做,让眼睛有地方放。绫子已经睡了。和树也睡了。整个宅邸安静得像一座空壳。
他把账簿合上,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米白色的,没有写字,里面装着几张照片。最上面那张,是一个小女孩。七八岁,短发,琥珀色的眼睛很大,但不看镜头。她站在一棵银杏树下,叶子落了一地,金黄色的。她的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比她还高。
这是很久之前前的照片。那时候她还在第七个家庭。他站在巷口,远远地看过她几次。她不知道。
照片里没有笑。理穗好像从来不在照片里笑。诚一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照片放回去,信封放回抽屉最底层。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院子很暗,樱花树的轮廓在月光下是模糊的。
他想起绫子第一次崩溃的那天。
那是结婚第五年。绫子从医院回来,手里攥着一份检查报告,脸色白得像纸。“没有问题。”她说,“医生说,我们两个都没有问题。”
诚一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没有问题,那就是最大的问题。如果有问题,可以治。治不好,可以认命。但没有问题——那就只能等。不知道等什么,不知道等多久。
绫子把报告放在桌上,手指在发抖。“为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我们明明很相爱,明明都很健康,明明一切都很完美。为什么?”
诚一没有回答。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从那天起,绫子开始变了。她不再主动提起孩子的事,但每天都会去神社。她不再哭,但开始瘦。她不再问他“为什么”,但开始一个人坐在窗前,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
家族里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诚一家的,还没有动静?”“绫子是不是身体有问题?”“再这样下去,藤原家的香火——”
他们不当着他的面说。但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那些“关心”的问候——每一个字都在说:你们有问题。
他不能让绫子知道。所以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在家族聚会上微笑,在长辈面前低头,在深夜的书房里一个人坐着。像现在这样。坐着,什么都不做。
结婚第七年,绫子的母亲来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带了一包神社的香灰,据说是求子的,很灵验。绫子接过去,说了谢谢。但是那天晚上,诚一听见绫子在房间里偷偷哭。声音很小,被被子捂住了。他站在走廊上,听着。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什么都说不了,然后,他带绫子来的东京,他们逃跑了。
第八年,神社的宫主恰好来东京,家里通知我接待。
藤原家一直供奉的那座神社,在京都的山里。很古老,家族里的人都很敬重。现任宫主是一个很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眼睛却很亮。他来东京办事,顺路来看望,诚一向他诉说自己的事情。
茶喝到一半,他突然说:“诚一,你有没有考虑过收养?”
诚一放下茶杯。
“收养?”
“嗯。先收养一个孩子。既能缓解压力,又可以带来好运。”宫主看着他,眼睛很亮。“这不是没有先例。旧时候,很多人这样做。”
诚一沉默了很久。“真的有效吗?”
“信则有。”宫主笑了。“而且,你需要的可能不只是孩子。你需要的是——让那些人闭嘴。”
诚一知道他说的是对的。那些人,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他需要一个孩子,不一定是亲生的。他需要的是“有孩子”这件事本身。收养一个孩子,那些人就会安静下来。绫子就会好起来。时间就会站在他们这边。
“我考虑一下。”他说。
宫主站起来,走到门口。然后停下来,转过头。
“诚一,如果收养,一定要选一个有灵性的孩子。”
“灵性?诚一不是很理解宫主的意思,”那到时候麻烦您帮我参选一下了。”
就这样又过了几个月。我在家族中找了好几个合适的孩子,然后带着照片找到神社。
“夏目家的两个孩子都很合适。”宫主看着照片对诚一说。“当然,我更建议你选这个女孩”他抽出照片指着理穗说。
诚一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很多事情。”宫主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她很有灵性。会给你带来好运的。”
宫主走了。诚一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想了很久。
他开始注意理穗。不是刻意去找,是家族里的人偶尔会提起。“夏目的那个女孩,又在亲戚间转手了。”“他们姓夏目,又不是藤原,没人愿意要她。”“听说她和她哥哥都有点问题,不是听话的小孩。”
他让人去查。很快,一份薄薄的报告放在他桌上。夏目理穗,七岁,父母双亡。有一个双生哥哥,正在被另一户亲戚收养。
她辗转在几个亲戚之间,每个家庭都只待了一段时间。报告上没有写原因,但诚一能猜到。
他去了她住的地方。不是正式拜访,只是远远地看。那是一个很小的镇子,很安静。理穗住在镇子边上的一户人家里,跟古板的老人一起住,院子很大,有一棵很老的银杏树。
第一次去的时候,她在院子里扫叶子。扫帚比她还高,她要用两只手才能握住。她很安静,不说话,不笑,只是一下一下地扫。叶子堆成一堆,风吹散了,她又扫。
诚一站在巷口,看了很久。她始终没有抬头。“真是狠心的大人”,诚一由衷的想到。
第二次去的时候,她在树下坐着,膝盖收起来,抱着。一只小妖怪蹲在她旁边。诚一没有看见妖怪,但他看见了她的视线——她在看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但是嘴角带着很放松的笑意。像在和什么说话。
宫主说的灵性,就是这些吗?说实话诚一看不出来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女孩很安静。安静到让人几乎注意不到她。她好像刻意的隐藏自己,小心翼翼。
他去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理穗抬起头,往巷口看了一眼。诚一退后一步,站在墙后面。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他。他只知道,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活泼的亮,是那种——很深很深的亮。像一口井,阳光照进去,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决定收养她。
不是因为她有灵性,不是因为她会带来好运。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孩子。绫子也迫切需要一个孩子。家族需要一个孩子。而理穗,刚好在那里。刚好没有人要。
他没有选她的哥哥。贵志。那个被另一户人家收养的男孩。
这是他的私心。他不会否认。一个女孩比男孩好控制。一个没有依靠的女孩比有依靠的好控制。一个已经学会沉默的女孩,不会问太多问题。资本家行事,往往都是有目的的。他不是在做好事,他是在做交易。他给理穗姓氏、住所、教育。理穗给他一个“有孩子”的事实。公平。
收养的手续办得很快。理穗来藤原家的那天,绫子站在门口等她。理穗穿着很旧的衣服,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着,很瘦,很安静。
“理穗,欢迎回家。”绫子的声音很轻,怕吓到她。
理穗抬起头,看了绫子一眼。只是一眼。然后她低下头,说了两个字。“谢谢。”
诚一站在客厅里,没有出去。他从门缝里看着那个女孩。她站在玄关,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全部行李。她的背很直,没有哭。
他想:她很聪明。知道哭没有用。
理穗在藤原家住了下来。她很安静,安静到几乎不存在。她会早早起床,不会像和树一样撒娇睡懒觉,自己整理房间,保持成绩第一。她不吵不闹,不要求什么,不问为什么。诚一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只知道,她做得很好。好到让人挑不出毛病。
绫子开始笑了。她带理穗去买衣服,教她泡茶,给她梳头发。理穗不拒绝,也不主动。她只是站在那里,让绫子做这些事。诚一有时候觉得,理穗不是在“接受”,她只是在“配合”。配合绫子的温柔,配合这个家的安排,配合“养女”这个角色。像一场心照不宣的表演。他知道,她也知道。
一年后,绫子怀孕了。
诚一拿到检查报告的时候,手在发抖。他站在医院的走廊上,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他坐下来,把脸埋在手掌里。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很热。他想起宫主的话。“她很有灵性。会给你带来好运的。”
理穗。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在心里。谢谢你。
和树出生那天,诚一第一次抱起他。很小,很轻,皱巴巴的,脸是红的。他哭了。不是流泪,是那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止不住的、无声的哭。绫子躺在床上,看着他,笑了。
“像你。”她说。
诚一看着和树的脸。眉毛像绫子,嘴巴像自己。他把和树放在绫子旁边,走出病房。走廊很长,灯很亮。他站在窗户前,看着外面的天空。天很蓝,没有云。
理穗站在走廊的另一头。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刚从学校赶来。她站在那里,没有走过来。
“恭喜。”她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诚一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嫉妒,没有委屈,什么都没有。只是站在那里,说“恭喜”。
“谢谢。”他说。
理穗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脚步声很轻,很快就消失了。诚一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他突然想起她来藤原家的第一天。她站在玄关,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背很直,没有哭。
他以为她是聪明。现在他才知道,她是习惯。习惯不被需要,习惯不打扰,习惯在“用完”之后安静地离开。他没有叫她回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和树一天天长大。理穗一天天安静。她依然是年级第一,依然早起,有时候会在绫子做饭帮忙,依然完美无缺。但诚一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变。不是理穗在变,是他在变。他开始注意她。
注意她坐在窗台上的时候,膝盖收起来,抱着。注意她吃饭的时候,筷子只夹面前的菜。注意她叫“爸爸”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他给理穗报了很多课。茶道、花道、钢琴、弓道。不是为她好,是——他需要一个理由,证明他“重视”她。绫子说,你对她太严厉了。诚一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对她是什么感觉。不是愧疚,不是利用。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东西。
搀着杂质父爱,没有人会喜欢。他们明明是“父女”但更像是熟悉的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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